南齐出使北梁的使臣队伍,踏着连日风尘,一路归南。
初启程那几日,队伍尚在北梁国境之内,每至日暮歇息,皆是入住北梁官府提前安排好的驿馆,看守森严,一举一动皆在北梁眼线的监视之下,半点私动不得。
直至车马踏过南北界碑,彻底脱离北梁疆域,踏入南齐故土境内,紧绷多日的禁锢才稍稍松缓。
踏入南齐地界的第一座驿馆,是南齐本土的驿舍,无北梁禁军看守。
一路长途颠簸,舟车劳顿,随行的使臣、护卫、仆从皆是疲惫不堪。
天色刚入夜,一行人草草用过晚膳,便尽数回房歇息,沉沉睡去,整座驿馆静得只剩下窗外夜风穿廊的轻响。
唯独江沐骁,毫无半分睡意。
厢房之内极为清静,四下悄无人声。
一方低矮的实木小几摆在屋中,案头立着一支粗芯白烛,烛火静静摇曳,暖黄的光晕小小的一团,堪堪笼罩桌前方寸之地,将周遭的阴影衬得愈发深重。
地上只简单垫了一方素色软垫,江沐骁席地而坐,背脊挺直,孤身浸在半明半暗的烛影里,周身寂寥。
矮案正中央,整整齐齐摆放着两封信。
封口蜡印完整规整,封存得严丝合缝。
一封,是那日他冒险潜入凝微宫,与沈令漪私下相见时,她塞到他手中的私信,从未经过任何人之手,更未被北梁帝王阅览过。
另一封,是萧昭崚松允他与沈令漪正式相见后,紫宸殿内侍奉旨转交,堂堂正正送出宫的公开家书,走的是正经渠道,明明白白摆在帝王眼前,任人过目查验。
两封信,两种来路,两重心迹。
烛火轻轻跳动,细碎的光影落在江沐骁的眼底,映出层层翻涌的暗沉心绪。
这些日子赶路途中,他夜夜难眠,脑海中反反复复回荡的,始终是深宫那夜藏在床底的所见所闻,是萧昭崚与沈令漪缠绵温存的点滴声响,还有帝王霸道偏执的模样。
他忘不了萧昭崚占有欲极强的姿态,忘不了那人稍有不悦,便会抬手掰过沈令漪的脸,强制她的视线只能落在自己一人身上。
那般强势禁锢,分毫不容旁人窥探的掌控,哪里是寻常帝王的恩宠,分明是将她囚在深宫,困在身侧,践踏尊严,将她的身心桎梏的折辱。
他心心念念护着的南齐金枝玉叶,无忧公主,如今在北梁深宫之中,活得这般拘束卑微,连看人一眼、动一分心思,都要受人掌控。
一想到她深藏在温柔表象之下的隐忍与委屈,看似安然受宠,实则步步维艰的处境,江沐骁心底的郁气便往上涌,压得胸腔发紧。
他垂眸落在案头的书信上,手微微悬停,迟疑良久,终究还是拿起了那封隐秘私信。
他搓开完整的蜡印,拆开封口,将折叠整齐的信纸缓缓展开。
先是问父皇、母后安,然后写道:【远在北梁深宫,女儿朝夕挂念故土,遥祝双亲龙体凤体康健。
女儿初入北梁宫闱之时,两国对峙未消,陛下心存芥蒂,有所冷落,乃是情理,女儿并无怨怼。
世间流言纷飞,传言女在深宫遭苛待,甚至有一剑穿心之流言,不足采信。
女儿为求一线立足之地,故而一时莽撞,触怒圣颜,主动撞上陛下佩剑,仅伤肩头。女儿孤注一掷,为博一丝垂怜,赌一场深宫立足之机。
所幸苍天垂怜,自此事后,陛下待女儿日渐改观,恩宠渐浓,破格晋女儿为一品宣妃,时常留宿,体恤有加,想来不久就会为女儿迁离冷宫。
深宫之中,需步步斟酌,有冷落孤寂之时,亦有恩宠安稳之日,陛下之心也是肉长,若女儿真心相待,陛下自会看见。得失取舍,女儿心中自有分寸,如今女儿身健体安,起居无忧,深宫境遇日渐平顺。恳请父皇母后放宽心绪,莫为流言惊扰。】
信中言语,将好的境遇、苦的算计、孤注一掷的取舍,尽数坦诚落笔。
她没有刻意渲染自己的凄惨,也没有刻意粉饰圆满,只是平静告知双亲,所有风雨皆已走过,如今自身安稳康健,圣恩眷顾,处境日渐安稳,无需故土亲人挂怀惦念。
通篇文字公允真切,有理有度,足以让远在南齐的帝后安心。
可这般字字真切的家书,落在江沐骁眼中,却字字刺目
他看着信纸上温婉的字迹,脑海中不断浮现她隐忍委屈的模样,想到她步步为营,拿自身安危博取帝王恩宠的艰难,还有她在敌国深宫,孤身一人周旋算计,如履薄冰。
他抬手将信纸拍落在矮案之上,纸面轻轻震颤,烛火被带起的夜风一吹,剧烈摇晃跳动,光影斑驳,映得他眉眼阴鸷。
胸口翻涌的怒火迟迟压不下去,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拿起第二封公开家书。
这一封信,是经过萧昭崚眼底,堂堂正正送出深宫的文字。
拆开阅览,内容果然与他预想的分毫不差。
通篇落笔,字字皆是顺遂圆满,句句皆是帝王恩宠。
只写萧昭崚待她万般温柔偏爱,盛宠不绝,身居深宫锦衣玉食,安稳无忧,半点委屈坎坷都没有,通篇极尽粉饰太平,将所有身不由己的屈辱与艰难,尽数抹去,只余下一派圣宠绵长、岁月安稳的假象。
挑不出半分错处,却也虚假得让人刺骨寒凉。
这封公开家书,全程受北梁帝王把控,公主根本不敢落笔半句真话,只能顺着帝王心意粉饰太平,营造帝妃和睦,盛宠绵长的假象,用以安稳两国人心,堵住悠悠众口。
可最让他心寒刺骨的,是那一封偷偷托付于他的私信。
那一封本可以倾诉委屈,控诉屈辱,坦露苦楚的私密家书,竟也没有半分怨天尤人。
她明明孤身囚于敌国深宫,背负两国割裂的屈辱,亲身赌上性命博取恩宠,可字字落笔,依旧在替萧昭崚开脱,诉说他的恩宠,证明自己过得好。
明暗两信,通篇看下来,皆在告诉南齐上下,北梁帝王如今待她极好,她在深宫安然无虞。
江沐骁的指节狠狠抵在纸面上,力道重得几乎要将那薄薄的纸戳破,纸面微微凹陷下去。
他的目光钉在那一行行清丽字迹上,动弹不得。
灼热的不甘,像岩浆般涌上来,在眼底翻滚,烫得他眼眶发红。
他喉间发紧,压低嗓音,一字一句自语,语气里是压抑到极致的嘶哑与悲凉:“公主……难道你真的心悦于他?字字替他辩白,全然忘了他是谁。”
萧昭崚是北梁帝王,是踏破南齐边境、逼迫南齐割地求和、辱国欺民的仇人!
是亲手将她从故土剥离、囚于异国深宫、让她骨肉分离、孤身漂泊的始作俑者!
国土沦陷之辱,家国割裂之痛,深宫囚禁之悲,桩桩件件,皆是血海深仇,她怎么能尽数遗忘?
怎么能心甘情愿委身仇人,真心实意为仇人说话,将昔日所有屈辱尽数抹平,沉溺在这虚假的温柔恩宠里,自欺欺人?
越想,心底的寒意越重,怒火越盛。
他甚至生出一种偏执的念头,她不是隐忍,不是周旋,是真的沉沦,真的爱慕仇人,真的甘愿堕落,放下家国仇恨,做北梁帝王笼中的宠妃。
“你当真如此下贱……自甘堕落,爱慕破你国土的仇人。”
他低声呢喃,语气冰冷彻骨,眼底最后一丝温柔惦念,渐渐被偏执彻底覆盖。
良久,他抬眸,望着摇曳不定的烛火,眼底神色彻底冷硬下来,语气阴沉:“公主,既然你已然忘却家国,甘愿委身仇敌,沉溺虚情,那我便帮你一把。”
既然她舍不得这深宫恩宠,舍不得那个仇人,心甘情愿为萧昭崚粉饰太平,那他便亲手撕碎这一切圆满假象。
他要替她记着仇恨,替南齐讨回公道,亲手斩断她与北梁帝王之间所有的温存牵绊。
心念既定,江沐骁抬手拂开案上两封家书,取过案头备用的空白信纸,又捏起墨块,细细研墨。
墨汁在砚台里缓缓化开,浓黑透亮,一如他此刻深沉不见底的心思。
他提笔悬于纸面上,试着落笔,刻意模仿沈令漪温婉清丽的笔迹。
可刻意模仿终究生硬,落笔的笔画僵硬紧绷,少了她字迹里独有的柔和舒展,一眼便能看出破绽。
不行。
这般字迹,极易被人识破,根本无法成事。
江沐骁毫不犹豫,抬手将写废的信纸揉成团,随手丢在一旁,重新取纸落笔。
一遍,两遍,三遍……
写得不像,便撕了重写,笔画生硬,便反复揣摩。
烛火静静燃着,灯花偶尔轻轻爆裂一声,细碎声响落在寂静厢房里。
满屋只剩研墨、落笔、撕纸的轻响。
无数张空白信纸被一遍遍书写、一遍遍作废、一遍遍丢弃。
他耐着性子,借着烛火,一点点打磨,刻意收敛自己笔锋里的凌厉刚硬,慢慢贴合沈令漪字迹的温婉圆润。
长夜漫漫,烛火摇晃不定,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眼底少年时的温柔赤诚早已散尽,只剩下阴鸷,眸光死死锁在纸面之上,专注又决绝,带着一股不惜一切的执拗。
不知反复临摹了多少遍,熬过多少时辰,烛火燃去大半,天边的光亮逐渐升起,终于,笔下字迹行云流水,笔画舒展温婉,起笔收笔、转折顿挫,竟与沈令漪的笔迹毫无二致,足以以假乱真。
江沐骁停下笔,低头细细端详整页字迹,确认无破绽后,眼底掠过一丝冷漠。
他小心翼翼将这封亲手伪造的书信折叠整齐,取出蜡丸,仔细封好。
做完这一切,他抬手拿起那两封真正出自沈令漪之手的家书。
一封隐秘真心,一封公开粉饰。
两封承载着她真实心境的信,此刻在他眼中,皆是碍眼之物。
他抬手,将两封家书一并凑至跳动的烛火旁。
暖黄的火焰轻轻舔舐过纸角,洁白的纸面瞬间染上焦黑,细碎的火苗顺着纸纹快速蔓延开来。
火光映在江沐骁漆黑的眼眸里,明明暗暗,翻涌着无人能懂的疯狂,眼底没有半分惋惜迟疑。
真实的温柔、安稳,尽数被焚毁殆尽。
从此往后,留在世间的,只有他亲手伪造的字句,只有他想要世人看见的公主的屈辱。
……
南齐皇宫
时隔多日北梁出使之行,江沐骁终于归朝,一身风尘未洗,身着朝服,跪伏于御座之下,眉眼间却压着一层刻意酝酿的悲色。
齐帝连日来悬心女儿近况,寝食难安。
自漪和亲北梁,远赴异乡,两国微妙对峙之下,深宫流言四起,真假难辨,他日夜牵挂,无从得知爱女分毫消息。
他与皇后正坐在殿内,焦急的等待着。
此刻望见出使归来的江沐骁,积压多日的担忧瞬间翻涌上来,压不住心底的急切,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爱卿回来了,北梁一行,诸事如何?一一禀来。”
江沐骁垂首叩拜,行过全套君臣大礼,率先禀报出使全程的公务事宜。
从入北梁觐见递交国书、应对朝堂礼制,对接两国边境琐事,再到随行使团一路规制,往来交割,桩桩件件,都是朝堂公事。
待公务尽数禀毕,沈弘最关心的终究是远在北梁深宫的女儿,他连忙追问:“公事暂且搁下,朕只想知道,漪儿如今在北梁,到底过得如何?”
这一句问话,正中江沐骁预谋已久的心思。
他抬首,眉眼瞬间染上浓重的悲戚,字字委屈压抑:“陛下,臣此次出使北梁,步步艰难,最难之处,便是求见公主。”
“梁帝猜忌极重,严防公主与南齐往来。起初臣屡次求见,皆被尽数驳回,不止如此,他还严禁公主传递书信,公主被生生囚于深宫,与世隔绝,无依无靠。”
他刻意略去萧昭崚后期主动允准相见、主动放行家书的所有事实,只截取最严苛冰冷的片段。
沈弘坐在龙座之上,脊背还挺着,可胸口那处却猛地一沉,像被沉重的东西猝不及防地压住,一口气堵在那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喉结微微滚了一下,把那口堵着的气连同那点酸意一起,用力地咽了回去。
他的爱女,自幼金尊玉贵,养在南齐深宫,万千宠爱加身,从未受过半分委屈,尝过孤寂苦寒,如今远嫁敌国,竟是被人断绝音讯,禁锢深宫,日日被困,不得自由。
皇后见陛下的模样,说道:“难怪,都几个月了,一封书信都没有传来。”
沈弘心头又酸又痛,眼眶瞬间泛起温热的红意。
沉郁之际,江沐骁抬手,从怀中取出一封蜡印完好的信,双手高举托起,语气悲怆:“陛下,这是公主亲笔家书。”
一侧侍立的皇后李榕闻言,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温声开口,带着几分审慎的疑惑:“你方才说梁帝严禁书信往来,那这封家书,你从何得来?”
她瞬间抓住了话语里的破绽。
江沐骁早有预案,垂首的姿态愈发卑微悲切,声线哽咽,字字泣血:“皇后所言不假。北梁禁令森严,宫人监视,公主无机会堂堂正正传递书信。这封信,是臣趁着夜色,冒险私入北梁深宫,偷偷与公主见了一面,才拼死带出。”
“公主居冷宫偏殿,受尽苛待。随公主远赴北梁的侍女兰心,也被梁帝无端责罚,打去掖庭,受尽折辱。”
“如今公主身侧,无半个贴心可信之人,环绕左右的,全数都是梁帝安插的眼线,公主日日独居冷宫,孤苦无依,度日如年。”
说到动情之处,他嗓音彻底沙哑,眼底酝酿许久的泪水应声落下,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是真假,顺着下颌滚落衣襟,悲恸至极:“臣亲眼所见公主憔悴孤寂之态,实在心如刀割,却无力相助,只能拼死为陛下带回这一封血泪家书。”
这番绘声绘色的哭诉,彻底击碎了沈弘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猛地滞住,险些喘不上来,心口绞痛难忍,急声厉喊:“快!速速将信呈上来!”
近身内侍不敢耽搁,快步走过去,接过江沐骁手中的书信,递至御案之上。
沈弘颤抖着手,抚过信纸,仓促拆开折叠的纸页,一目十行,急切阅览女儿的字迹。
纸上是江沐骁彻夜临摹,足以以假乱真的沈令漪笔迹,字字温婉清秀,却句句泣血含泪,狠狠扎进沈弘心底。
【父皇、母后亲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