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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第 9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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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身在北梁深宫,日日孤寂,夜夜难安。

初入北梁之时,女心存侥幸,纵使两国隔阂,身为质子,只求安稳度日,不负家国。可入深宫后,方知一切皆是虚妄。

萧昭崚从未有半分善待,所谓一品宣妃,高位尊荣,是他摆给天下人看的虚伪门面。

外人所见的恩宠皆是假象。私下之中,他将女儿弃于冷宫,日日幽闭,不见天日,对女儿动辄打骂,甚至拔剑穿刺女儿身子。

兰心被逐掖庭,磋磨折辱,女儿身边皆是监视之人,受人桎梏,活得毫无尊严。女儿无人可依,夜夜独坐窗前,望断故土方向,满心悲凉,数次心生绝念,想一死了之,但为南齐安好,只能苟且偷生。

梁帝强权压制,召女儿侍寝,百般凌辱我身,践踏南齐颜面,女儿身心俱疲,含泪偷生,唯愿父皇母后保重龙体,莫要为女儿挂怀。若有来日,女儿只求归葬故土。】

通篇文字,句句悲戚绝望。

没有半点安稳顺遂,尽数是囚禁、苛待、折辱、绝望与求死之心。

沈令漪塑造成一个被北梁帝王无情囚禁、日日受辱、身心俱残、濒临崩溃的可怜人。

沈弘越看心越痛,越看越悲愤,眼泪早已控制不住,大颗大颗砸落在纸页之上,晕开浅浅墨痕。

他一边看,一边喉头哽咽,胸腔怒火与心疼交织冲撞,气血翻涌不休。

爱女远嫁他乡,竟是日日受此折辱,受尽非人煎熬,背负家国屈辱,孤独绝望到数次想要寻死,他身为父皇,却护不住自己的亲生女儿,让她在敌国深宫受尽凌辱!

无尽的愧疚和愤怒,瞬间席卷全身,气血猛地冲上头顶,脑袋轰然发晕,眼前阵阵发黑。

他双手一软,信纸险些脱手飘落,身躯微微一晃,整个人摇摇欲坠,彻底撑不住身形。

一侧侍立的皇后眼疾手快,立刻上前一步,稳稳扶住摇晃欲倒的沈弘,伸手托住他的后背,稳住他踉跄的身躯。

她抬手捡起那张险些落地的血泪家书,垂眸细细阅览,一字一句看得极为认真,无半分失态,唯有眸光深处掠过一丝淡淡的审慎。

寥寥数行看完,她抬眸,视线淡淡落向依旧跪伏在地的江沐骁。

江沐骁垂着头,肩头微微颤动,维持着痛哭流涕的模样。

不等皇后开口,江沐骁便哽咽出声:“陛下,殿下,这字字句句,全是公主的血泪控诉!公主在北梁所受的苦楚,远超我等想象,实在凄惨!求陛下务必为公主做主!”

皇后眸光微微一眯,语气带着不动声色的试探:“你如何知晓信中字字皆是公主血泪?你看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瞬间直击要害。

江沐骁身躯微僵,心底骤然一紧,后背瞬间渗出一层细汗。

他垂首更深,压下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依旧维持哽咽悲戚的语调,从容圆道:“皇后明鉴。臣虽未曾阅览书信,可亲眼目睹公主憔悴泣泪之态。那日深夜相见,公主双目红肿,言语之间尽是绝望委屈,字字泣诉深宫苦楚。这封信是公主含泪落笔,必然尽诉冤屈。”

皇后静静看着他垂首哭泣的模样,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淡淡挑了挑眉,神色依旧,无人看透她心底所想。

片刻后,她才转头,看向气息不稳,满目通红的沈弘,余光若有似无扫过下方的江沐骁,字字带着考量:“漪儿自幼性子沉稳,从不怨天尤人,哪怕受些委屈,也向来藏于心间,不愿让双亲担忧。”

话语故意停顿,殿内氛围骤然一紧,江沐骁的心悬到了嗓子,生怕皇后看出破绽,当众揭穿。

可下一瞬,李榕话锋一转,顺着既定的方向缓缓落下,语气染上几分沉重的悲悯:“可如今,连这般沉稳坚韧的孩子,都忍不住落笔泣血,控诉折辱,甚至心生弃世之念。可见她在北梁所受的痛苦,早已超出常人所能承受,处境当真艰难到了极致。”

这句话,成了压垮沈弘的最后一根稻草。

原本就气血翻涌,心口剧痛的沈弘,听完这话,脑海中尽数都是爱女孤苦绝望、日日受辱、含泪求死的模样。

滔天的心疼和愤怒,让他气血彻底逆乱,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猛地卡在喉间,再也提不上来。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发不出半点声音,眼前彻底漆黑,身躯一软,直直往后倒去。

“陛下!”

殿内众人瞬间大乱,惊呼声此起彼伏。

皇后稳稳扶住昏厥的沈弘,高声传令:“传太医!”

……

太医匆匆入内,步履急促,来不及喘息便跪伏于龙床之侧,搭上沈弘腕脉,凝神屏息细细诊察。

殿内鸦雀无声,所有宫人内侍尽数垂首屏息。

良久,太医收回手指,眉头皱起,轻轻摇头,语气满是无奈忧心:“回皇后,陛下本就经年操劳朝政,气血素来偏弱,心肺气机不足,今日心绪大恸,郁结之气直冲胸膈,气血逆乱上涌,故而骤然昏厥,是急气攻心之症。”

皇后立在床边,目光落在面色惨白,双目紧闭的沈弘脸上,担忧道:“几时能醒?日后可有隐患?”

太医连连叹气,躬身作答:“此病无速效汤药可治,全在心养。万万不可再动怒,忧心劳神、思虑过重。但凡再有半分郁结戾气,极易反复,恐伤根本。汤药臣即刻拟方,日日服用,只能固本安神,余下全看心境。”

皇后微微颔首,神色镇定,不见慌乱:“你即刻去办,务必稳固陛下圣体。”

说完,她抬眸看向殿内所有宫人,语气警告:“今日陛下昏厥之事,殿中所见所闻,尽数烂在肚子里。谁敢外传一字,杀无赦。”

一众下人浑身一颤,齐齐跪地俯首:“奴婢谨记皇后懿旨!”

太医再度躬身行礼,不敢多留,携着药童匆匆退离寝殿,即刻拟方煎药。

偌大的帝王寝殿瞬间安静下来。

皇后守在龙床之侧,俯身,手心轻轻贴上沈弘的额头。

温度微凉,并无高热,只是人依旧沉沉昏睡着,眉心哪怕在昏迷之中,也依旧紧紧蹙着,似是梦中仍在为爱女境遇心痛郁结。

她静静看着帝王憔悴倦怠的面容,眼底覆着一层极淡的幽色,眉宇间拢着化不开的深思与愁绪,久久未动。

她伫立床边静默良久,待殿中彻底安稳无虞,才收回手,直起身躯,转身缓步走出寝殿。

殿外廊下,值守内侍躬身候立,恭敬待命。

皇后步履从容,低声吩咐:“去传江沐骁,即刻来长乐殿。”

内侍不敢耽搁,立刻躬身领命,快步退下传旨。

不多时,江沐骁便随内侍踏入长乐正殿。

殿内陈设雅致,光线柔和,却处处透着无声的压迫感。

皇后端坐软榻之上,眉眼淡淡,静静看着入门而来的臣子。

江沐骁风尘未褪,快步入内,径直跪地行礼:“臣,见过皇后,皇后千岁。”

他规规矩矩跪伏在地,行过大礼,却迟迟未等来皇后的“平身”。

周遭死寂无声。

漫长的沉默一层层压下来,让人心头发紧。

江沐骁维持着跪拜的姿势,心底渐渐升起一丝不安,只能主动开口询问:“皇后传臣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皇后依旧静静看着他,目光落于他俯首的发顶,眼神幽深,慢悠悠开口:“你从北梁归来,面奏陛下,说漪儿在北梁深宫受尽囚禁苛待,可句句属实?可是你亲眼所见,确定无误?”

江沐骁未曾多想,即刻抬头,眼神坚定,语气恳切决绝,一副忠心忧主,痛惜公主的模样:“臣确定!绝无半分妄言,不敢欺瞒陛下与皇后!”

他语气愈发悲切:“公主被逼和亲,远赴蛮夷,心中本就郁结难舒。入北梁之后,又遭帝王猜忌冷待,囚禁深宫,亲信被逐,定然是寝食难安,受尽委屈。”

他话音刚落,殿中忽然响起一声浅浅的笑声,无端让人心头发寒。

是皇后在笑。

江沐骁整个人骤然一僵,满脸震惊,抬眸怔怔看着高位之上的女人,全然不解她为何发笑。

在他看来,沈令漪受尽苦楚,家国受辱,帝王昏厥,举国痛心,皇后身为后宫国母,纵使非公主生母,也该心生悲悯,何来笑意?

皇后笑意缓缓敛去,眉眼淡淡,居高临下看着他慌乱错愕的模样,说道:“谁告诉你,漪儿是被逼和亲的?”

江沐骁瞳孔微缩,下意识脱口而出:“北梁大胜,南齐割地赔款,弱势受制,和亲一事本就是强权逼迫!举国皆知,公主是为家国被迫远嫁!”

“举国皆知?”皇后轻轻挑眉,语气带着几分嘲弄,缓缓道,“那你可知,战败议和,朝堂甄选适龄贵女和亲,所有宗室女子,听闻要远赴北梁,有人闭门称病,有人刻意受寒高热,更有人偷偷吞服凉药,满身起疹,只为逃避和亲。没有人逼迫漪儿,是她自己挺身而出,自请和亲。”

江沐骁浑身一震,跪在地上的身躯微微晃动,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茫然:“不可能……绝无可能!北梁乃敌国蛮荒,深宫苦寒,受制于人,她怎会自愿前往?”

“她自然有她的考量。”皇后不急不缓,继续娓娓道来,“彼时北梁只提和亲,并未指名道姓。朝中本有人提议,择容貌相似宫女,册封公主代嫁。”

“可漪儿主动请旨,她说,寻常女子未受过皇家教养,言行气度皆有破绽,一旦被北梁识破,便是两国失和,战火重燃的祸端。而且,她不愿旁人替她承受,她身为公主,这是她的责任。已有无数将士战死沙场,百姓流离失所,公主不可为了一己尊严躲在后方。”

说到此处,她话锋微顿,目光淡淡落在江沐骁惨白失魂的脸上,轻声补了一句:“你该知晓,原本陛下已然应允了你与漪儿的婚事。若非她自请和亲,退了你这门亲事,如今,她便是你的妻。”

这句话,成了压垮江沐骁的最后一击。

他一直以为,是世事无情,家国逼迫,拆散了他和沈令漪,让挚爱之人远赴敌国受苦,毕生执念成空。

他一直怨世道、怨北梁、怨皇权、怨命运,唯独从未怨过沈令漪。

可如今真相摊开,一切都和他想象的截然不同。

是她心甘情愿,主动推开所有退路,舍弃故土荣华,舍弃与他的姻缘,孤身奔赴北梁。

他双腿一软,整个人近乎半瘫在地,撑着地面的手掌微微发抖,口中反反复复低声呢喃:“不可能……不会的……怎会如此……她是被迫的,这是屈辱……公主应当永远谨记,不可甘愿受辱。”

他神色恍惚,心神溃散。

皇后静静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从袖中取出那封伪造的血泪家书。

接着,她从软榻上起身,走到瘫跪在地的江沐骁身前,居高临下,将整张信纸摊开在他眼前,语气微凉:“你方才跪在大殿之上,信誓旦旦告诉陛下,这是漪儿亲笔血泪家书?”

江沐骁心神大乱,喉头干涩发紧,一时失语,不敢抬头应声。

他所有的底气和控诉,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皇后一声冷笑:“漪儿自幼习字,笔墨根基,是我亲手教养出来的。她的字,起笔温柔,收笔藏锋,看似柔软,内里自有韧劲。你仿得形似,却无她心底沉淀的沉稳,笔锋里藏着你自己的戾气偏执。陛下分辨不出,却休想糊弄我。”

话音落下,她指尖微松。

那张他耗费整夜心血,精心伪造的家书,轻飘飘落下,直直落在江沐骁的脸上,随后滑落在地,平铺在青砖之上。

江沐骁浑身冷汗浸透,瞬间回神,猛地伏地磕头,急促辩解:“皇后恕罪!臣绝非有意欺瞒!只是公主身在北梁深宫,曾遭陛下一剑重创,那日臣私见公主,她双手旧伤未愈,执笔困难!臣见公主受尽委屈,哭诉无门,才斗胆依着公主心意,代为书写!字字皆是公主亲口所言。”

“是吗?”

皇后垂眸看着慌乱求饶的他,淡然笑道:“既然是她亲口口述,你代为书写,为何刻意隐瞒代笔,谎称是她亲笔家书?江沐骁,你这是实打实的欺君之罪。”

皇后的话沉重如山,压得江沐骁头皮发麻。

他连连磕头,额头抵着冰冷青砖:“臣罪该万死!但臣见公主粉饰太平,只言安稳,不言苦楚,句句为梁帝开脱,刻意隐瞒深宫折辱,臣看着心痛!陛下远在南齐,无从得知真相,只会被安稳蒙蔽!臣只盼陛下知晓公主真实处境,让陛下安心,求皇后明察!”

皇后再度轻笑,笑意寒凉:“你好大的胆子。若真是为了安抚圣心,便该依着公主本意,可你私自伪造血泪伪书,煽动君心,妄图激怒朝野,搅动南北隔阂,这叫安抚?”

她微微俯身,目光直视他慌乱的眼眸,语气带着几分嘲讽:“想成事,必先做齐全。若思虑粗浅,只会弄巧成拙,徒留猥琐行径,上不得台面。”

江沐骁心神俱裂,再也撑不住所有伪装,声音带着慌乱的沙哑:“皇后饶命!臣一时糊涂!怜惜公主委身仇敌,受尽凌辱还要替仇人粉饰太平!”

皇后:“究竟是她真受尽凌辱,还是你的妒忌心作祟?你并非打心眼里怜惜她的处境,尊重她的选择,而是心有不甘,盼着她在深宫过得不好,日日恨梁帝,这样你便有尊严了。可公主的反应让你失望,没像你预想般的痛恨梁帝,你便翻脸不认人。如此心胸狭窄,好在公主没嫁给你。”

江沐骁震惊的说不出话来,公主也说过类似的话,公主不愧是皇后教养出来的吧。

皇后站直身子,神色恢复淡漠,发问:“吾问你,漪儿真正的亲笔信,何在?”

江沐骁垂首咬牙,不敢隐瞒,低声道:“被臣……烧了。”

“你好大的胆子。”皇后的声音骤然冷了几分。

“臣不悔!”

事到如今,江沐骁反倒生出一股执拗的固执,脊背微微挺直:“臣是为了南齐,为了公主!北梁欺压我国,割土辱国,我南齐处处忍让!梁帝囚辱公主,公主却一味隐忍包容,替他遮掩!臣必须让陛下知晓真相,让朝堂知晓北梁凉薄嘴脸!臣所作所为,无愧家国!”

“无愧家国?”皇后眸光沉沉,静静审视着他,“远隔千山万水,深宫内情虚实难辨。公主亲笔所书,若不可信,那你一己所见,就能可信?”

“你求娶公主不成,满心执念落空,心怀芥蒂,天下皆知。如今你口口声声为家国,为公主,吾怎知,你不是因私怨作祟,借机捏造事端?”

江沐骁连忙重重叩首,语气决绝:“臣句句属实!天地可鉴!绝无私怨作祟!”

“属实与否,早已不重要。”

皇后轻轻抬眸,语气淡然却带着绝对的掌控力:“你伪造家书、欺瞒君主,已是死罪。陛下此刻昏迷,此事无需等他醒来处置,吾此刻便可定你的罪。”

江沐骁瞬间慌了,连忙往前跪挪两步,抬头望着皇后:“臣真心为南齐!皇后亲眼所见,这些年我南齐节节退让,北梁步步欺凌,您也对此不满!我等入北梁,要自降身段称臣,南齐颜面尽失,举国受辱!臣实在不甘眼睁睁看着!还请皇后垂怜,饶臣一次!”

皇后淡淡拂袖,衣袖轻扬:“成王败寇,自古皆是如此。败国无颜面,有何不甘?”

江沐骁抬头,眼神执拗:“一时成败而已!皇后怎敢笃定,来日南齐不能东山再起,逆转乾坤?北梁当年境地,尚可如此,南齐为何不可?”

皇后静静看着他眼底不甘的锋芒,看了许久,随后转身走回软榻落座,神色恢复平静。

她似笑非笑看着跪在下方的男子,语气慢悠悠道:“吾可以替你隐瞒此事,保你前程,但你能给吾什么?”

江沐骁抬眸,望着端坐高位,运筹帷幄的皇后,心底瞬间明晰。

他重重叩首,毫不犹豫:“自此往后,臣任凭皇后差遣,绝无二心。”

皇后闻言,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隐晦的笑意,淡淡出声:“退下吧。”

江沐骁不敢多言,躬身行礼,缓缓起身,一步步退出长乐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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