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燕大殿,今日的氛围,压抑得近乎窒息。
不过半月之前,这座大殿里还全然是另一番光景。
彼时满朝文武眉眼松弛、笑意藏锋,人人端坐议事,心底各自盘算。
他们看着北梁一朝内乱不休,百官逼宫,佛谶流言漫天,帝王不朝,西燕君臣个个暗自窃喜,只等着北梁内耗到底,国力折损,他们坐收渔翁之利,借着收纳百姓,优待僧侣,造势祥瑞国运,悄悄攒足底气,蚕食邻土。
那时候的西燕朝堂,堪称其乐融融,君臣同心,满殿都是坐等捡便宜的松弛与得意。
可短短数十日光景,一切尽数翻盘。
如今还是同一座大殿,还是同一批君臣。
西燕皇帝疲惫不堪,单手抵着额角,眉宇间堆叠着化不开的烦躁与倦怠。
阶下文武百官垂首而立,文东武西列班整齐,却无一人抬眼抬头。
每个人脸色都难看至极,或面色铁青,或眉眼愁苦,或紧绷着脸隐忍憋屈。
良久,西燕皇帝才掀了掀眼皮:“又来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听得底下众臣心口齐齐一沉。
兵部官员硬着头皮跨步出列,脸色比谁都苦涩:“启禀陛下,昨夜北境守将加急传报,北梁骑兵再度抵临边境线演武。”
“依旧是三百轻骑,不踏入我西燕寸土,不冒犯边境一兵一卒,就在北梁境内的临界沿线,来回奔驰、列阵擂鼓、呐喊操练,整整折腾了一夜,鼓声震天,彻夜未歇。”
“整整一夜。”
皇帝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唇角扯出一抹又苦又嘲讽的笑意,眼底疲惫更甚,“这是本月,第几次了?”
兵部官员额头微微冒汗,不敢隐瞒,实实回话:“回陛下,算上昨夜,本月足足八次。”
没有开战越界,没有伤人劫掠,堂堂大国铁骑,不干攻城略地的战事,偏偏跟小孩子斗气一般,夜夜守在西燕家门口擂鼓蹦踏。
所有人心里都憋着一股无处发泄的闷气,窝火又无可奈何。
一名大臣实在忍不住,上前一步拱手出声:“陛下!北梁此举分明是蓄意寻衅,刻意骚扰!意在疲我边境,乱我军心、扰我民生!臣恳请陛下即刻遣派出使北梁,严正交涉,当面责问萧帝,为何屡次无故制造边境事端,骚扰邻邦!”
“严正交涉?”
皇帝骤然轻笑出声,笑声里没有半分喜悦,满是无力的自嘲。
“交涉什么?北梁兵马是踏了西燕土地、伤了西燕将士百姓、烧了粮草屋舍,还是抢夺了物资钱粮?”
他抬眼淡淡扫过礼部尚书僵硬的脸。
“都没有,他们在自己的国土境内,例行骑兵演武,鼓声大了些,动静闹得久了些。若要去交涉?难不成要朕派使臣远赴北梁,跟萧昭崚堂堂一国帝王,扯着嗓子质问,你练兵声音太大,吵得朕和西燕军民睡不着觉?”
这番话落下,大臣面色瞬间涨得通红,从脖颈红到耳根,窘迫至极,张了张嘴,半个字都辩驳不出,只能狼狈躬身,默默退回班列,再也不敢多言一句。
朝堂再度静默,只剩下无形的憋屈笼罩众人。
兵部大臣再度上前,满脸忧色:“陛下,北梁连日反复骚扰,边境将士白日全副戒备。严阵以待,夜里不敢卸甲安眠,夜夜听着对岸震天鼓声心神紧绷,连日昼夜无休,全军身心俱疲,士气大幅低落。长此以往,将士疲敝,边防松懈,一旦生变,后果不堪设想!”
温水煮水蛙,最是磨人,也最是致命。
太傅缓步出列,神色沉稳,持重劝谏:“北梁如今摆明了不开战,只骚扰。我朝根基尚未将所有流民僧侣安顿妥当,万万不宜动武。”
“臣以为,当下唯有隐忍固守,休养生息,待国内局势安稳、国力充盈,再徐徐图之,方为上策。”
这话一出,兵部侍郎当即忍不住跨步反驳,语气急切:“此言大谬,一味隐忍退让,只会助长北梁嚣张气焰,今日他只在边境擂鼓扰民,明日便会步步试探,后日必然大举压境!隐忍绝非长久之计,是养虎为患!”
太傅淡淡回眸:“那依侍郎之见,主动出兵,挑起两国大战?北梁铁骑横扫南北,战力冠绝天下,先前南齐坐拥天险,兵甲充足,尚且一溃千里,俯首称臣,侍郎是想让我朝重蹈南齐覆辙吗?”
兵部侍郎:“西燕同样可以派三百骑兵,不越界,敲回去。”
太傅:“敲回去?西燕边境如今已经不得安宁,双方一起敲,北梁做梦都要笑醒了。西燕将有限的兵力调去骚扰北梁边境,而北梁的三百骑兵只是九牛一毛。”
兵部侍郎瞬间语塞,怔怔立在原地,半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萧昭崚早已算死全局,北梁演习全线固守本国疆界,西燕一旦主动回击越境滋扰,便是西燕率先启衅,主动挑起战火,理亏在西燕。舆论、道义、战机尽数倒向北梁,西燕根本不敢动。
殿中争执骤停。
皇帝静静看着底下臣子各执一词,争论无果,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抬手微微一压:“行了,都别吵了。萧昭崚想要的是什么?”
不等众人思索回话,他已然自行道出答案。
“他不要城池土地,也不要钱粮,他要的,就是朕睡不着,你们睡不着。区区三百轻骑,夜夜在边境折腾,朕为了防备这三百人,不得不调动边境三千守军全员戒备,彻夜值守。他的骑兵白日休整一晚,第二日又是精力充沛,照常折腾。可朕的兵日夜熬,会军心涣散。”
满朝文武垂首默然,无一人能答。
“这便是萧昭崚最无赖之处,不越境,但用最廉价的方式,把西燕耍得团团转。”
皇帝目光悠远,语气带着几分自嘲:“先前,你们人人上书、个个进言,都说北梁内乱必衰、佛争必乱,劝朕静待时机、坐收渔利。如今渔利分毫未见,倒是萧昭崚,先找上门,日日恶心朕。”
“朕打不得、骂不得、交涉不得、开战不得。主动打他,是西燕挑衅。不打他,便日日受他骚扰。朕与你们筹谋多日,到头来,商议出什么解决办法了?”
大殿鸦雀无声。
所有人低着头,满脸憋屈、满脸无奈。
当初他们沾沾自喜,收纳南北逃离百姓,和如今的逃僧,炒作西燕祥瑞国运,踩着北梁抬升自己的时候,有多得意,现在就有多狼狈。
西燕帝重重吐出一口气,浑身力气仿佛都被抽干。
……
慈安殿佛堂十分安静得,青砖地常年被香火气熏得温润,佛前长明灯昼夜摇曳,光影浅浅落在太皇太后鬓边的银丝上。
她一身素色常衣,盘膝端坐在蒲团之上,双目轻阖,双手叠放于膝前。
殿外脚步声,还有层层甲胄落地的轻响由远及近,带着禁军的肃杀,硬生生围住了整座慈安殿,将所有宫门、侧门、偏门尽数堵死。
值守慈安殿的宫人内侍尽数被拦在院外,无人能进退,整座宫殿被悄无声息彻底封禁。
佛堂之内的太皇太后,哪怕双目紧闭,未曾抬眼,心底已然洞悉一切。
重玄殿血染朝堂,一日诛杀十八名重臣,铁血屠朝,清洗史馆,连根拔除佛门党羽,雷霆手段震慑朝野,无人再敢忤逆圣意。
今日封禁慈安殿,必然是冲着她来的。
良久,她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苍老的眼眸深处,沉淀着数十年深宫的深沉,没有半分慌乱,只有全然的了然。
她没有起身,依旧端坐在蒲团。
一道沉稳的身影缓步踏入佛堂。
苏伟均身着朝服,褪去了往日温润谦和的模样,眉眼间带着奉旨行事的疏离。
他径直走到佛前空地,规规矩矩行礼。
“臣,拜见太皇太后。”
行礼起身后,他抬眸看向端坐佛前的老人,语气平和,字字都是精心斟酌的体面话术。
“太皇太后多年居于慈安殿,日日焚香诵经,潜心礼佛,心怀慈悲,朝野上下人人皆知。陛下特意下旨,为太皇太后择定西郊万安皇家禅寺。清净无扰,依山傍水,乃是最纯粹的礼佛清修之地。”
太皇太后淡淡道:“陛下终究还是对我这个老太婆出手了。”
苏伟均:“陛下孝感动天,感念太皇太后一片赤诚佛心,不忍深宫繁杂琐事惊扰清修。若是太皇太后舍不得慈安殿供奉的诸佛造像,法器供品,亦可尽数搬运至万安禅寺,原样安置,保太皇太后清修无碍。”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句句都是体恤尊长,成全孝心的漂亮话,可内里的驱逐之意,软禁之举,昭然若揭。
太皇太后静静听着,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寒凉的冷笑。
她缓缓起身,年迈的身姿依旧挺直,自带数十年养出来的皇家威仪,看着眼前恭谨疏离的苏伟均:“老身要见陛下。”
苏伟均面色未变:“陛下近日繁忙,连日处置朝野积弊,实在抽不出闲暇。”
“哈哈哈。”太皇太后讽刺道,“陛下能日日抽出空和宣妃黏在一起,却抽不出空来见老身一面。陛下最恨虚伪之人,如今为何对自己的皇祖母如此虚伪?”
苏伟均不再辩解:“陛下旨意尽数由臣代为传达,太皇太后若有任何话,尽可告知臣,臣必定一字不差,代为禀奏陛下。”
听完这话,太皇太后又笑了起来。
她抬步,一步步走到苏伟均身前。
不等苏伟均反应,她突然抬手,清脆响亮的巴掌声炸开。
狠狠一记耳光,结结实实落在苏伟均的脸颊之上。
力道极重,瞬间打偏了他的头,半边脸颊顷刻泛红发烫。
值守的侍卫闻声瞬间躁动。
陛下已经吩咐了,若太皇太后不愿意走,便把她抬出去。
苏伟均微微抬手,语气冷漠:“都退下,在外候着。”
一众侍卫迟疑片刻,尽数止步殿外。
太皇太后收回手,气场迫人:“你们也尽数出去。”
殿内仅剩的几名贴身宫女,躬身退离,佛堂彻底只剩二人。
太皇太后垂眸看着他泛红的半边脸颊,语气带着恨铁不成钢的冷讽:“苏伟均,你好好看看自己。公主是先帝嫡出长公主,是当今陛下的亲姐,按礼数,你是老身的孙婿。如今,你却提着陛下的旨意,围堵慈安殿,驱逐皇家尊长,何其不孝不敬。”
苏伟均身躯微僵,沉默片刻,双膝缓缓跪地,不卑不亢:“太皇太后所言不差,论亲眷辈分,臣的确是您的孙婿。可除却驸马身份,臣首先是被梁臣子。君命如山,臣唯遵圣意,别无二择。”
“好一个陛下的臣子。”太皇太后低笑出声,眼底寒意更甚,“你倒是把忠心摆得透彻。你忘了当年是谁成全你和长公主的姻缘?当年多少世家公子求娶长公主,是老身亲自做主,撮合你与长公主。”
提起长公主三字,苏伟均眼底瞬间掠过一抹极深的痛楚。
他喉结微微滚动,声音沙哑:“长公主仙逝一十四载,臣从未有一日忘记公主恩德与情意。正因感念公主,臣才一心辅佐陛下,守好北梁江山,护公主一母同胞的幼弟。”
太皇太后放声大笑,震得殿内长明灯微微晃动。
“这就是你拼死守护,尽心辅佐的好陛下?你扪心自问,当今陛下疯癫暴戾、嗜血无情、心性偏执,朝堂屠戮重臣,手段残暴,古今罕见!”
苏伟均眉心一紧,厉声开口:“太皇太后慎言!君上圣德,不可肆意评说!”
“老身便说了,又如何?”太皇太后半点不惧,语气愈发尖锐,“你大可一字一句禀报你的陛下,告状领功!只是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当真毫无怨恨?莫忘了,长公主当年是怎么死的!”
“十四年前南齐铁骑屠城,你可知她死前受了多少折磨?你忘了南齐人是如何践踏北梁尊严,摧残金枝玉叶?这般血海深仇,刻骨铭心!可你看看如今的陛下!”
太皇太后眼底满是刺骨的讥讽,声音凌厉:“他全然忘了母后殉国,忘了长姐惨死的痛楚!将南齐送来的和亲公主奉若珍宝,万般偏爱!你日日效忠追随的君主,沉溺敌国女子温柔乡,遗忘血海家仇,你当真半点恨意都无?”
一连串的诘问,狠狠砸在苏伟均心头。
他身躯微微颤抖,跪在地上的双膝紧绷,整个人陷入长久的沉默。
佛堂静得可怕。
良久,苏伟均缓缓抬头,眼底的痛楚尽数压下,恢复了冰冷的平静。
他站起身,褪去所有私人情绪,只剩纯粹的臣子本分。
“太皇太后的话,说完了?若是说完,臣便护送太皇太后启程,前往万安禅寺清修。”
太皇太后看着他油盐不进、执意效忠帝王的模样,眼底满是失望与鄙夷:“无能之辈。世人都道你苏伟均重情重义,依老身看,你不过是萧昭崚身边一条听话的狗!长公主若泉下有知,看见自己拼死护下的幼弟,沉溺敌女美色,遗忘家国血仇,而自己倾心相待的夫君,麻木愚忠,定然死不瞑目!”
这话,彻底刺破了苏伟均最后的隐忍底线。
他眼底瞬间怒意翻腾:“太皇太后,您是潜心礼佛之人,为何充满仇恨?如今战火已熄,反复挑唆旧恨,毫无意义!宣妃一介弱女子,身不由己入梁和亲,从未害过北梁人,当年国仇家恨,与她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