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所有的悲怒,眼神坚定无比:“臣效忠陛下,是替长公主守住她舍命护下的江山,守住她拼死保全的幼弟!公主若是真的泉下有灵,只会愿北梁安稳,陛下安好,愿天下无战,绝不会希望任何人再生祸乱!”
说完,他侧身退让,让出通往殿门的通路,语气恢复公事公办的淡漠:“太皇太后,请吧。您素来虔心礼佛,万安禅寺清净纯粹,最合您心意,往后余生,您可安安稳稳常驻寺中,得一世清净。”
太皇太后看着这大势已去,无人相助的绝境局面,心底积压满了不甘,却终究无可奈何。
重玄殿一场血屠,彻底震碎了朝野所有反对之声。
满朝文武人人自危,个个噤若寒蝉,无人再敢结党谏言,更不敢为她这位失势的太皇太后出头说话。
至于那些愚昧的百姓,所谓的民心,更是指望不上。陛下一句,“太皇太后出宫为百姓祈福”,那些死老百姓就什么都顾不上了,哪里会为她这个太皇太后鸣不平,只顾着他们碗里那口吃的。
她沉沉冷哼一声,不再争执辩驳,苍老的眼眸深处,藏着无人察觉的阴翳。
她抬步朝着殿外走去。
走过苏伟均身侧之时,她心底无声暗道。
“孙儿,这局你赢了。你借雷霆杀伐震慑百官,将老身驱逐出宫,软禁佛寺,可莫要得意太早,佛心最易藏诡心,清修最能蓄余力。”
……
万安禅寺的禁军驻守安排,太皇太后迁居清修的所有事宜尽数落定。
连天街造的假佛,都被搬到了万安禅寺,明晃晃地放在了太皇太后面前,气得她差点晕过去。
苏伟均处置妥当,即刻折返宫中,入紫宸殿复命。
殿内静谧安然,案头摊着未批阅的新政奏折,萧昭崚手持朱笔,神色平和。
苏伟均步入殿中,行标准君臣大礼:“启禀陛下,太皇太后已然平安迁居万安皇家禅寺,殿内佛像、法器、私用物件尽数原样搬迁安置,禅寺内外禁军布防完毕,无人可随意进出,私见太皇太后。”
萧昭崚笔尖微顿,随即平稳收笔,淡淡“嗯”了一声。
他并未抬头,目光依旧落在奏折字里行间:“盯紧些,任何人不得私传书信、私下觐见,一应动静,按时报朕。”
“臣遵旨。”苏伟均郑重应声,俯首领命。
萧昭崚这才放下手中狼毫,将笔轻轻搁在笔架之上,抬眸看向阶下躬身的臣子,眼底带着几分温和。
连日来朝堂动荡,佛门肃清,后宫制衡,桩桩棘手难事,皆是苏伟均居中调度,稳妥处置,替他省却了他无数心力。
“辛苦你了。”萧昭崚语气松弛,褪去了平日的君臣疏离,多了几分亲近,“这些时日内外纷乱,诸事缠身,你替朕解决了不少棘手事端。”
苏伟均闻言心头微暖,依旧恭谨垂首:“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此乃臣分内职责,不敢称辛苦。”
殿内静默片刻,萧昭崚望着他挺拔孤直的身形,眸色微动,轻声感慨而起。
“转眼,长姐离世,已是十四个年头了。”
话音轻缓,带着淡淡的怅然。
十四载春秋流转,幼年登基的稚子早已长成杀伐决断,掌控万里江山的帝王,世间人事更迭无数,唯独长姐惨死的过往,是他心底从未磨灭的烙印。
他看着始终孤身一人,未曾续弦的苏伟均,语气带着体恤:“你如今正值壮年,风华正茂,前程坦荡,无需一生困在过往里。若是你有意,或已有心仪的女子,大可告知朕,朕亲自为你赐婚。”
这话本是帝王体恤恩宠,可落在苏伟均耳中,却如惊雷过境。
他身躯骤然一震,来不及思索,双膝重重跪地,脊背紧绷,情绪汹涌而起,甚至带着一丝近乎失控的慌乱:“陛下万万不可!臣恳请陛下,再也莫要说这般话!臣此生心中唯有长公主一人,容不下旁人分毫。”
他抬眸,眼底泛红,满是赤诚执念:“陛下历经世事,身边已有良人相伴,可臣不行。长公主是臣此生唯一妻室,亦是此生唯一执念,此生不续娶、不负心,还请陛下成全,莫再提及赐婚之事,若逼臣续弦,那臣只有一死。”
萧昭崚怔住了。
他原以为十四年岁月冲刷,再深的执念也会渐渐淡去,苏伟均常年身居高位,周旋朝堂,早已学会放下过往,顺势而活。
却从未料到,这人的执念,竟深重至此,十四年如一日,分毫未减。
看着他眼底汹涌的悲恸与执拗,萧昭崚心头微叹,语气软了下来:“是朕考虑不周。此事就此揭过,往后不提,余生皆随你心。”
苏伟均缓缓平复心绪,躬身叩首,静静伏地。
萧昭崚定定看了他片刻,缓缓开口,抛出方才心底疑虑:“你方才说,朕如今已有良人相伴。你口中的良人,可是宣妃?”
话音落下,殿内气氛一凝。
“她出身南齐,你心中……可是因此介怀?”
短短一句问询,瞬间击溃了苏伟均刚刚平复的心绪。
他浑身一颤,背脊沁出一层薄汗,心底瞬间涌起无尽惶恐,连忙重重叩头,声音慌乱沙哑:“陛下恕罪!臣方才情绪过激,口不择言,乃是一时糊涂妄语,绝无半分揣测陛下之意!”
说着,素来沉稳克制,铁血稳重的当朝平章事,眼底泛红,泪水不受控制滑落。
“臣只是太过思念长公主,执念难消,每每听闻南齐,心底旧伤便会翻涌刺痛,一时难以自控。”
他连连叩首:“但臣心中分得清清楚楚!当年两国兵戈,家国血仇,皆为乱世战局所致,与宣妃无干系!宣妃身为和亲弱女,身不由己,亦是乱世牺牲品,陛下宠爱宣妃,乃是天经地义,臣不敢有半分误解!”
看着他惶恐泣泪,字字剖心的模样,萧昭崚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起身,踱步至殿中,望着窗外天光,语气悠远沉重,似在诉说心事,亦似在与过往和解。
“朕起初,比你更排斥她,心底装满了血海深仇,对她满心都是憎恨,迁怒于她,只当她是个活祭品,将她弃于冷宫,任由她孤身一人受尽委屈。可时过境迁,朕也累了。”
苏伟均静静垂泪叩首:“臣明白,十四年风雨,恩怨浮沉,也该放下了。”
“朕从未放下。”萧昭崚转头看他,眼神坦荡,“朕永远铭记母后和长姐,国仇家恨终生不忘。可朕宠爱宣妃,与缅怀亲人,铭记战争,并不冲突。”
“她本就是两国博弈的棋子,与当年惨死的子民,战死的将士,蒙难的皇室,本质并无不同。这些年,朕为复仇踏破南齐国土,斩杀敌兵无数,血海深仇,早已亲手报过。”
他语气柔和下来:“冤冤相报,永无宁日。朕如今,只想卸下满身戾气,好好过日子。无论她出身南齐还是北梁,是敌是友,时至今日,她只是沈令漪,是朕的家人。”
他看向苏伟均,语气带着体恤与包容:“朕不逼你释怀,你心底的执念与伤痛,朕懂,往后宫宴,朕尽量避开你们相见,互不打扰即可。但朕希望你明白,朕偏爱她,不是遗忘亲人,背弃过往。”
这番肺腑之言,似乎解开了苏伟均心中多年的心结。
他伏在地上,泣不成声,肩头微微颤抖,良久才哽咽出声:“臣谢陛下天恩!缅怀过往,执念伤痛,是臣一人的私事,是臣放不下的执念。活着之人,终究要往前看,臣没有资格、也没有理由,逼着陛下困在旧恨里,一生痛苦。”
“长公主最疼惜陛下,倾尽性命护陛下周全,若公主泉下有灵,只会盼望陛下顺遂、有人相伴。如今有宣妃抚慰陛下,亦是大梁之幸。臣衷心祝愿陛下,早日得获皇子,江山稳固。”
萧昭崚闻言,眼底泛起欣慰暖意,正欲开口再叮嘱几句,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不敢放肆的脚步声。
周云白神色慌乱,快步奔入殿中,脸上是藏不住的急切,声音微微发颤:“陛下!陛下!!”
萧昭崚眉心微蹙,刚敛的温情褪去几分:“又出何事了?”
周云白全然顾不上规矩,深吸一口气,语速极快:“方才景和殿来人急报,宣妃忽然晕厥!太医令亲自诊脉确诊,宣妃已有两月身孕!”
萧昭崚站在原地,一时间竟反应不过来这句话的重量。
他……有孩子了?
他半生孤冷独处,从未想过,自己也会有血脉延续,会有属于自己的孩儿。
愣怔片刻,他彻底乱了章法。
他抬手慌乱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又下意识抚平微微褶皱的龙袍,双手抬起又落下,无处安放,手足无措,像个突然得获珍宝的稚子,全然没了平日帝王的沉稳。
再也顾不上跪着的苏伟均,也顾不上未说完的话,语气仓促又轻快:“你暂且退下!”
苏伟均连忙起身,躬身拱手,满脸真诚恭贺:“臣恭喜陛下后继有人,千秋之喜!”
萧昭崚无暇应答,几乎是快步疾行,朝着景和殿的方向赶去。
……
景和殿内,满殿宫人小心翼翼伺候在侧,不敢有半分动静。
沈令漪靠在床头,身上盖着柔软的薄被,脸色还有些许刚苏醒的苍白,眼底却盛满温柔笑意,安静等着人来。
脚步声急促逼近,萧昭崚一步踏入内殿,目光瞬间锁定榻上的人,所有的急切慌乱瞬间化作小心的温柔。
他快步走到床边,俯身坐下,小心翼翼伸出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小手,力道轻柔,生怕力道重了伤了她分毫。
指腹摩挲着她细腻的手背,他低头看着她苍白温柔的眉眼,眼底盛满从未有过的雀跃。
他先是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拭去她鬓边细碎的发丝,而后隔着柔软的锦被,轻轻覆上她平坦的小腹,动作笨拙又虔诚。
最后干脆俯身,将耳朵贴在她的小腹之上,安安静静听着,哪怕此刻尚无半点动静,却依旧满心欢喜。
一遍又一遍,眼底光芒璀璨,笑得纯粹又热烈,低声反复呢喃:“朕有孩子了……漪儿,朕有孩子了。”
这是他此生第一个孩儿,是他孤寂半生,最珍贵的馈赠。
沈令漪看着他全然失仪,笨拙欢喜的模样,心头暖意汹涌,温柔笑着,反手轻轻握住他温热的大手,轻声问道:“陛下,这是您的第一个孩子,您心里更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萧昭崚抬头,眼底盛满温柔笑意,毫不犹豫开口:“男孩女孩都好,只要是你生的,都是朕的骨肉,朕都万般欢喜。”
他轻轻将她拥入怀中,动作克制,不敢用力,生怕磕碰伤到腹中孩儿:“谢谢你来到朕身边,谢谢你给朕一个家,给朕孩子。”
相拥片刻,他即刻直起身,帝王威仪瞬间归位,却依旧难掩眼底雀跃,高声下旨。
“传朕旨意,即刻赏赐景和殿赤金万两、南海极品夜明珠五十颗、波斯进贡红珊瑚树八株、蜀地贡品月罗与缭绫各五十匹、西域流金锦三十匹、于阗暖玉十对、羊脂白玉佩二十枚、西域奇楠香囊五十个。”
“另,着尚食局每日专供,岭南鲜荔枝、南海燕窝、长白山老参、雪耳、建州莲子、极品血燕等滋补圣品,每日六餐,按时递进,菜品不许重样,务必精心调理,护宣妃凤体安康!”
“即刻清空景和殿内所有尖锐摆件、硬质器物、高低错落的盆景怪石、容易磕碰绊倒的桌椅器具,殿内尽数换上软包边角、软垫地毯,不留半分隐患,护宣妃周全。”
“传太医署,从今日起,太医、资深女医各两名,常驻景和殿,十二个时辰轮值值守,每日晨昏定时诊脉,记录胎相,但凡有一丝异动,即刻禀奏朕,不得延误半分!”
“景和殿所有宫人内侍,加倍值守,日夜巡查,谨守殿规,不许喧哗跑动,不许私传消息,所有人谨小慎微,全力护佑宣妃安胎!”
一道道旨意接连落下,细致周全,事无巨细,将新手父皇的紧张、珍视、小心翼翼展现得淋漓尽致。
殿内所有宫人内侍齐齐跪地领旨,人人眼底惊诧欣喜。
跟随帝王多年,他们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陛下。
往日里杀伐果断、冷戾无情、不苟言笑,此刻笑得眉眼舒展、开怀纯粹,满心都是初得子嗣的雀跃与珍视,这般真切热烈的笑容,是所有人从未见过的模样。
沈令漪微微蹙眉,半是欢喜半是愁:“陛下,一日六餐,顿顿不重样,妾又不是饕餮转世,哪里吃得了这么多?这哪里是养胎,分明是要把妾养成个圆滚滚的胖丫头了。”
萧昭崚轻笑出声,低头吻了吻她的额角,语气霸道又温柔:“胖些才好,朕就喜欢看你气色红润,丰盈娇媚的模样。如今你腹中揣着朕的骨肉,那是两个人在吃。你若是饿着肚子,朕便觉得是你受了委屈。以后不管什么时辰,只要你馋了,只管开口,朕随时给你端上来,你只管安心吃便是。”
沈令漪静静看着他意气风发,满心欢喜的模样,心头柔软,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轻声开口:“陛下,妾有一事相求。”
萧昭崚立刻收敛笑意,低头温柔看她,语气极尽宠溺:“你说,无论何事,朕都依你。”
沈令漪微微垂眸,语气轻柔恳切:“如今妾身怀有孕,腹中是陛下的孩儿。妾私心期盼,陛下可否答应,妾孕期时,您少动杀伐,至少不要亲手杀人?”
话音落下,萧昭崚脸上的笑意微敛。
常年执掌生杀大权,哪个大臣有问题,他一刀砍了,早已成了他的本能,突然被人约束,心底难免有片刻凝滞。
沈令漪敏锐捕捉到他神色的变化,连忙轻声补救,略带局促:“陛下若是为难,便当妾没说过此话,妾妄言了。”
看着她小心翼翼、生怕惹他不悦的模样,萧昭崚心头一软。
他重新握紧她的手,眼底恢复温柔宠溺,郑重许诺:“朕答应你。自今日起,孩儿顺利降生之前,朕绝不亲自动手杀人。犯事之人,朕也尽数交由三司会审,依律定罪处置。”
沈令漪瞬间眉眼明媚,笑意嫣然,满心欢喜:“多谢陛下。”
萧昭崚低头,在她柔软的手背上轻轻落下一吻,:“你是朕的人,腹中是朕的孩儿,朕自然依你。”
稍顿,他眸光柔和,轻声提议:“许久你未与南齐联系,如今有这般天大的喜事,朕让人备好笔墨锦书,你亲手写一封家书,送往南齐,告知你父皇母后喜讯,等候他们回信即可。”
沈令漪闻言,眼底瞬间盛满光亮,连连点头。
远离故土,身在异国深宫,她终究是牵挂故土亲人的。如今身怀龙裔,得帝王万般偏爱,能将喜讯传回故土,让父母安心,便是最大的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