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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第 1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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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后大典落幕整整两月。

沈令漪正位中宫之后,执掌六宫印玺,打理后宫诸事有条不紊,分寸得当。

她性情温,但处事公允、赏罚分明,对上尊敬,对下.体恤,从不苛待下人,亦不纵容奢靡乱象。

往日后宫残留的琐碎积弊,各处偷偷滋生的懒散懈怠,份例领用的细微纰漏,都被她一点点规整肃清。

不过两月光景,偌大的北梁后宫焕然一新,处处清净安稳,井井有条。

六宫无人敢生事端,朝野上下竟挑不出错来。

朝堂风波,世族非议,天象流言,尽数随着盛大封后大典烟消云散。

一切都顺着最好的态势前行。

唯独帝王枕边,藏着一件无人知晓的隐秘。

夜色,暖帐低垂,熏炉燃着淡淡的安神暖香,烟火温软,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

帝后夜夜同眠,温情缱绻,从未间断。

可整整两个月,每一次温存至最深之时,萧昭崚总会克制着情动,硬生生退离,弄到外面。

这已然成了他的习惯。

夜色静谧,帐内温度渐升。

一番缠绵落幕,锦被凌乱,床榻微晃,暖意氤氲在方寸帐幕之间。

沈令漪浑身浸着薄汗,鬓边湿发黏在光洁的额角与颈侧,肌肤泛着一层通透的浅红,呼吸微微急促,身子绵软无力地陷在柔软锦褥之中,四肢都带着松弛过后的酸软。

她微微侧过身,静静看着身侧的男人。

萧昭崚披散着墨色长发,上身微凉,侧身躺卧,自然而然伸手过来,将浑身乏力的她轻轻揽入怀中,温热的臂膀稳稳圈住她的腰肢,将她安稳护在怀里,习惯性地拥着她休憩。

怀中的人温软安静,可心底积压两月的疑惑,终于在此刻,再也压不住了。

从她封后至今,夜夜温存,次次如此。

她虽然是格外满足了,他永远在最后一刻克制撤离,从未给她再一次有身孕的可能。

起初她只当是帝王一时疏忽,可日复一日,夜夜如此,绝无例外,便绝不是巧合。

沈令漪靠在他温热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声音轻轻软软,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困惑。

“陛下,你为何每一次,都在要紧时刻撤离?”

她不懂帝王这般克制的用意,心底甚至悄悄揣测,是不是自己哪里惹他不喜,或是自己身形未复,容颜憔悴,让他失了兴致?

萧昭崚拥着她的手臂微微一顿,垂眸看着怀中人湿漉漉的眼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暗绪。

他笑了一声,嗓音带着未散尽的沙哑,故意曲解她的意思,指尖轻轻摩挲着她腰间细腻的肌肤,语气带着几分慵懒的戏谑。

“怎么,是不满足?若是不够,朕再给你一次。”

话音未落,他微微俯身,便要再次覆身上来,眼底带着几分刻意的亲昵,像是要遮掩心底真正的思虑。

沈令漪心头一慌,连忙抬手抵在他坚实的胸膛上,轻轻用力?

她推不动他分毫,却态度认真,眼眸直直望着他,小声辩驳。

“不是不满足,只是不懂。陛下夜夜待我温存,唯独次次关键时刻避开。妾……忍不住会想,是不是妾哪里做得不对,惹陛下不悦?还是妾身子尚未复原,让陛下介怀?”

万般恩爱在前,为何他独独避开这最后一步。

萧昭崚看着她眼底的茫然,心底那点刻意戏谑的心思尽数散去。

他收了所有慵懒缱绻的姿态,轻轻叹了一口气,翻身从躺卧的姿态坐起,背脊靠在微凉的床头软枕上。

寝衣松松垮垮搭在肩头,衬得他眉眼深沉,月色透过纱帐落在他侧脸,映出他眼底化不开的忧愁与后怕。

沈令漪见他神色凝重,也连忙撑着绵软的身子坐起身,拢了拢散落的衣衫,安静坐在他身侧,抬眸静静等着他的答案。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良久,萧昭崚才侧过头,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你忘了?你诞下双女那一日,九死一生,险些撑不过来。”

他每每想起那日产房猩红血色,她奄奄一息的模样,心底便翻涌着无尽的后怕。

“双胎生产本就是逆天险事,你拼尽全力,才堪堪从鬼门关爬回来。朕宁可这辈子不再有新生子嗣,也绝不愿再让你怀一次孕,朕不敢保证,你还能这般安然无恙地陪在朕身边。”

简简单单几句话,瞬间击溃了沈令漪心底所有的疑惑。

原来如此。

他夜夜克制,次次刻意撤离,弄到外面,用最隐忍的方式,护她安稳。

心头酸暖交织,填满心口。

沈令漪心口一软,轻轻侧身,缓缓靠在他宽阔的肩头,鼻尖抵着他温热的衣襟,声音柔柔的,带着一丝动容,也带着一丝忧心忡忡的顾虑。

“陛下,妾心里都懂。可若是妾终身不再受孕生子,陛下便没有嫡子传承。长久以往,朝野宗室必然蠢蠢欲动,届时陛下要么从宗室过继子嗣继承大统,要么便只能雨露均沾,宠幸其他妃嫔诞下皇子。”

这话一出,帐内气氛瞬间沉了下来。

萧昭崚原本温和的眉眼骤然一沉,周身气息瞬间冷了几分。

他侧过头看着靠在肩头的女子,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声音压低了几分:“所以,你是要朕去宠幸旁人?”

他最厌的,便是她事事顾全大局,事事为他谋划,唯独从不顾惜自己,甚至主动推他去旁人身边。

沈令漪连忙抬头,眼底带着几分慌乱,又带着几分女子最真实的柔软与执拗,喃喃辩解。

“妾不是这个意思。妾身为皇后,理当劝陛下雨露均沾,绵延皇嗣,这是妾的本分,是天下人眼中皇后该做的事。”

她垂下眼眸,手指轻轻攥着身下锦被,语气委屈又真诚。

“可妾身为女子,又怎么心甘情愿,把自己的夫君,分与旁人?”

这话一出,萧昭崚心头所有的愠怒瞬间烟消云散。

方才升起的别扭,尽数被她这句真心话清扫得干干净净。

他眼底瞬间回暖,手臂一伸,重新将她温柔揽进怀里,紧紧拥住,力道温柔又霸道,将她牢牢锁在自己怀中。

“你先前不是也不想生皇子,怕孩子卷入皇权争斗。”

沈令漪:“先前确实如此,也是因陛下提到女储君,把妾给吓到了。但经历这么多事,妾明白过来了,树欲静而风不止。即便妾安分守己,前朝也不会放过。与其这样,不如主动出击。陛下,不要因为妾先前的话,就真断了皇子啊。”

低沉的嗓音在她耳畔响起,带着一丝释然,也有一丝早已想好的打算。

“无妨,后继无人,便无人。日后朕从宗室之中挑选品性端正,聪慧纯良的孩子抱入宫中,交由你亲自抚养,便是朕与你的孩子,他日传位与他,依旧是你养出来的储君”

沈令漪闻言,抬头认真看着他,眉眼满是顾虑。

“可那终究是宗室血脉,江山落于宗室旁支,本朝正统便断了。世人悠悠众口,迟早会诟病陛下。更会有人传言,是妾霸占帝宠,善妒专情,阻挠皇嗣绵延,妾便成了祸乱宫闱,耽误社稷的妖后。妾不怕骂名,可不愿陛下百年之后,落得子嗣凋零,正统断绝的遗憾。”

她句句真心为他考量。

萧昭崚眉心紧紧蹙起,眼底又添烦闷,却唯独不对她发火。

“那你要朕如何?朕不忍你再怀孕生子。为了皇嗣,当真要朕放下你,去宠别的女人?朕厌恶当这样的皇帝,宠哪个女人都要身不由己。”

沈令漪连忙抬手,轻轻抚平他蹙起的眉头。

“妾不是这个意思,前次双胎凶险,是百年难遇的特例,身子承压过重,才会九死一生。可妾如今身子早已全然休养妥当,气血充盈,不是当初虚弱模样。”

“而且生养一事,但凡女子熬过一次,便有经验,肌理开合,身体耐受,都会比初产稳妥太多,风险远低于第一次。天下女子千千万,若个个生产皆凶险致死,世间女子早已寥寥,寻常民妇尚且年年生子,平安顺遂,何况是我?”

她抬眸望着他眼底深处的顾虑,慢慢细说。

“妾是皇后,享最优供养。女医、太医日日随侍,药膳温补,胎相核查,无一不妥。民间妇人生产,无调养看护,尚且大多平安,妾坐拥全天下最好的医术与养护,风险早已降到最低,陛下真的不必这般草木皆兵,太过忧心。”

萧昭崚静静听着她这番话,心底的执拗一点点被抚平。

可心底那点藏了许久的惶恐,终究无法彻底散去。

他固执开口:“可世间难产殒命的产妇,从来不在少数。世事无绝对,朕赌不起,朕唯独输不起你。”

沈令漪窝在他怀里,轻声细语,继续劝慰,字字恳切。

“世事皆有风险,可陛下不能因一次特例,便断绝子嗣。妾会好好保重身子,全程听从医嘱,步步稳妥,不会再让自己身陷险境。陛下信妾一次,好不好?”

萧昭崚沉默良久,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语。

他伸手收紧怀抱,将她完完整整拥在怀中,轻轻躺下,带着她一同落回柔软枕褥,让她安稳靠在自己心口。

他没有再应声,没有松口答应,也没有再执拗拒绝。

只是静静抱着怀中温软的女子,眼底深处,依旧沉淀着化不开的顾虑。

……

眼看就要迈入七月,白日里依旧被滚烫暑气牢牢裹住。

毒辣的日头悬在半空,晒得土路泛着发白的热气,草木蔫蔫垂着枝叶,连微风都带着炙人的温度。

沈令漪依旧居住景和殿内。

六宫之中,唯有景和殿最为特殊。

此地梁柱雕龙,是后宫形制最尊贵的殿宇,且紧邻紫宸殿,是整座皇宫里离帝王最近的居所。

萧昭崚从未下旨让她搬迁,沈令漪也未曾主动请迁。

一来景和殿起居安稳,贴身旧人齐备,住着舒心,二来这咫尺之距,便是帝王无声的偏爱,日日相见,夜夜相守,无需宫墙相隔,步辇辗转。

朝野皆知其中深意,无可奈何,只默认了这独一份的特例恩宠。

午后,热风吹得殿内帘幕轻轻浮动,景和殿偏殿花厅收拾得雅致,案上摆着新摘的各式花朵。

清茶袅袅,香雾浅浅,正是后宫贵妇闲谈小聚的闲适光景。

今日受邀前来赴宴的,皆是身份最体面的几人。

苏青黛一身华贵浅紫宫装,鬓边珠翠点缀,妆容精致,却难掩眉宇间压着的郁郁寡欢。

自从陛下收回她六宫协理的权力,将她禁足昭阳殿,直到沈令漪生女,陛下大赦天下,她才被放出来。

一切已经物是人非,陛下早已忘了宫中还有自己这么一个人,如今沈令漪成了皇后,自己低她一等。

苏青黛心底清楚,是自己言行逾矩,如今落得无人问津的下场,纵然心有不甘,却也不敢公然与如今盛宠在身,正位中宫的沈令漪作对,只能压下所有戾气,沉默赴宴。

除了贵妃,还有端王两位正妃。

一位是士族名门出身的云氏,最擅面上周全,左右逢源,另一位是远嫁而来的赤鞨公主达穆雅,初入北梁时体态丰润,眉眼明媚,带着草原儿女的鲜活气性,不过一年多光景,肉眼可见清瘦了许多,虽然人变得白净了,可脸颊褪去饱满轮廓,眉眼间藏着淡淡的落寞。

余下数位,皆是朝堂勋贵重臣的正室命妇,家世显赫,眼界甚高。

众人围坐花厅两侧,宫人奉茶,往来伺候,席间笑语盈盈,你来我往说着宫中琐碎,春日景致,气氛看似融洽。

沈令漪端坐主位,一身素色织金凤纹常服,不张扬夺目,却自带中宫端稳气场,唇角噙着浅浅笑意,静静听着众人闲谈,从容温和。

闲谈半晌,她目光落在侧身端坐、安静寡言的达穆雅身上,语气温和体贴,率先开口打破细碎喧闹:“王妃入梁一年有余,可还住得习惯?”

这话温和,是真心体恤远嫁异乡的女子。

达穆雅眉眼恭顺作答:“劳皇后挂心,一切皆好。端王温厚,王妃更是照顾,府中上下人人照拂。”

话语说得滴水不漏,合乎礼数,可眉眼间的落寞,身形清减的憔悴,半点藏不住。

草原长大的姑娘,生性热烈,突然被困在规矩森严,礼数繁琐的中原王府,处处谨慎,无亲无故,纵然旁人礼遇,心底的思乡孤寂,又如何能轻易消解。

一旁的云氏见状,立刻笑着接话,姿态落落大方,一派温和贤淑的模样。

“皇后放心,公主背井离乡实属不易。我身为王府原配正妃,入府年久,理应多照看。我二人名分同等,自当和睦共处,断不会让公主受半点冷落。”

话说得漂亮得体,挑不出半分错处。

沈令漪静静听着。

她自己亦是远嫁之人,最懂异乡为客,举目无亲的孤苦,怎会看不出达穆雅强撑的安稳与心底的思乡郁结。

她温和看向达穆雅,语气轻柔真切,带着同是天涯远嫁之人的共情:“我亦是远嫁,辞别故土亲人,初来之时,忐忑不安。可日子都是慢慢熬出来的,人心也是慢慢处出来的。你真心待人,诚恳处事,时日长久,自然能在方寸天地间站稳脚跟,求得安稳自在。”

达穆雅眼底微微一动,郑重颔首:“妾谨记皇后提点。”

安抚完公主,沈令漪目光一转,落至全程沉默,垂眸饮茶的苏青黛身上。

今日整场闲谈,满室皆是笑语热闹,唯独贵妃一言不发,闷闷静坐,格格不入。

沈令漪淡淡开口,语气平和如常:“贵妃今日眉眼郁郁,可是身子不适,还是心中有烦闷之事?”

被当众点破心绪,苏青黛放下手中青瓷茶杯,抬眸之际,勉强拉扯出一抹笑意,清冷又疏离。

“皇后与众位夫人相谈甚欢,妾不善闲谈,便不多插嘴聒噪,扫了诸位兴致。”

这话看似谦卑,实则带着几分的酸意。

沈令漪听得分明,却不戳破,依旧温和相待:“这深宫寂寥,陛下也只有你我二人,往后若是有心结烦闷,难解之事,大可随时来景和殿寻我倾诉,不必独自憋在心底。”

这本是宽和体恤的客套劝慰,落在苏青黛耳中,却格外刺耳。

没有沈令漪时,她虽然无宠,可好歹是宫中独一份的贵妃,没有人敢轻视她,所有的人都在巴结她。

自从有了沈令漪,自己如今不但没了宠,反而遭到陛下厌弃。

她无宠独居,人人都当她落魄失意,需要攀附皇后,这般体恤,在她看来近乎讽刺她。

苏青黛眼底掠过一丝倔强,语气瞬间带上了几分酸冷与高傲。

“多谢皇后好意。只是妾素来性子独立,身在深宫,一向信奉女子当自立自强,从不依附任何人得尊荣。皇后的心意,妾心领便是,便不劳皇后挂心照拂了。”

一句自立自强,不依附他人,暗含的讽刺已然极为明显。

明着是说自己傲骨独立,实则暗讽皇后身居高位,荣宠满身,不过是依附帝王恩宠,靠攀附君心才有今日尊荣。

沈令漪似笑非笑看着她,不多辩驳,亦不接话。

周遭几位世家命妇闻言,瞬间纷纷会意。

皇后虽然身处中宫,可依然是无根基,只有两个女儿,而且她是和亲异女,这后位能坐稳多久,还不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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