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贵妃不一样,即便如今无宠,她的父亲也是朝中大员,陛下也要仪仗,按照陛下阴晴不定的性子,保不齐哪天就废了皇后,又重新看中贵妃。
这皇后自己怕是也知晓这一点,所以被贵妃嘲讽,也一言不发,不愿跟贵妃直接冲突。
一众贵女皆是出身顶级门阀,父兄身居高位,手握重权,自身坐拥荣华富贵,素来自诩眼界超脱,思想通透。
听闻贵妃这话,众人纷纷附和接话,你一言我一语,句句带着居高临下。
“贵妃所言极是!女子立身于世,最要紧的便是自立风骨,万万不能将一生寄托于任何人,尤其是男子身上。”
“是啊,世间最虚妄的便是情爱恩宠,最不稳的便是夫君心意。依附旁人,便终身受制于人,唯有自身强大,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我辈世家贵女,自幼读书明理,知礼通透,更该为天下女子表率!断不能似民间愚妇一般,一生围着夫君灶台,子嗣家事打转,一辈子只为男人操劳,全无自我风骨。”
“婚姻情爱,不过是人生途中一抹点缀风景,绝非人生宿命。身为女子,当有壮志,有风骨,有自我,岂能困于后宅情爱,执着生养子嗣、一心依附男人生存,丢失人格!”
“就是啊,得当的女子,应当不把婚姻当成唯一生存仪仗,要有自己的金银和退路。”
“得当的女子人格,不可因为一段关系失去自我,不可无条件自我牺牲。”
“女子应取悦自己,而非毫无尊严地取悦男人。”
“是呀,女子应该先爱自己,永远把自己放在第一位,自尊自强自爱,这才是女子的最高境界。而非像那些愚昧的女子一样爱别人,为旁人牺牲,毫无尊严。”
一声声话语叠加,听起来满口女子自强独立,谁谁都挑不出错,实则字字带着浓浓的贵族式厌弃女子。
高高在上俯视底层女子,将寻常妇人操持家宅,生儿育女,勤恳劳作的一生,轻飘飘定义为“依附男子、毫无价值”。
又拿着自己空谈的虚名风骨,去嘲讽所有眷恋情爱,安稳居家,渴求依靠的女子。
看似推崇自强,实则只是用一套新的规矩,去桎梏,打压另一类女子。
不许女子卑微依附,不许女子渴求宠爱,不许女子安居后宅,人人都要活成她们口中所谓的自立自强,精明算计,自私自利,稍有不同,便是庸俗浅薄,毫无风骨。
满室附和之声此起彼伏,句句针对隐晦,暗戳戳讽刺沈令漪坐拥帝王独宠,安居后宅,是最庸俗,最依附男子的女子,靠讨好帝王当了皇后。
苏青黛静静听着众人话语,面色稍稍舒展,眼底多了几分隐秘的快意。
沈令漪端坐主位,将所有人的神色,所有话里的深意尽数收于眼底。
她却没有半分动怒失态,神色依旧温和,待众人话音尽数落下,才开口,声音落于满堂耳畔。
“诸位说得好一套女子自立自强的大道理。以贵族的生活,带着预设偏见和脱离现实的说教口吻。女子要跳入诸位嘴里标准的规矩中,才算是得当的女子,否则就该遭到践踏,真是令我长见识。如今旧的女训还在呢,诸位又添新女训。”
贵妇又言:“皇后说笑了,女子自立自强不好吗?不依靠父母夫君,只靠自己,但凡女子长点见识,就不会有那么多愚昧女子沉溺情爱,最终被抛弃了。”
沈令漪:“诸位口中鄙夷的愚昧女子,我倒是觉得,远比我等强百倍。”
有贵妇明言,不屑道:“皇后,那愚昧民妇,怎能与我等饱读诗书,有见识的贵族女子相比?”
沈令漪:“乡野寻常女子,白日里随夫君耕种,还要采桑纺织,洗衣做饭,操持家事、生养抚育,赡养老小。若是世间女子皆撒手不管,只顾自私自利,斤斤计较,仅凭男子一人,何以成家立户,绵延烟火,安稳度日?”
她目光淡淡扫过在场所有命妇,语气平和。
“诸位轻飘飘一句依附男子,便将女子一生勤恳劳苦,撑起千家万户烟火安稳的功劳,尽数抹去,何其偏颇不公。再者,诸位空谈自立自强,标榜不依附旁人。可身上华贵衣袍,满头珠翠金玉,乃至尊荣前程,哪一样不是依托父家夫家所得?你们得以长大成人,哪一样不是靠母亲的付出?你们十指不沾阳春水,安居富贵,反而嘲笑辛苦谋生的寻常妇人愚昧无见识?”
“若当真剥离家世荫蔽,将诸位与那些被你们鄙夷的村妇一同扔在乡野,诸位所谓的风骨自立,能抵得过一餐粗粮,一身力气吗?到那时,是你们能活,还是被你们轻视的愚昧妇人能活?”
一番话落下,方才喧闹附和的命妇们瞬间语塞。
众人脸上的高傲优越感瞬间僵住,神色尴尬,面面相觑,一时无人接话。
有人脸色涨红,勉强开口辩解:“皇后,妾等不过随口闲谈感慨,并无轻视民间女子之意。只是觉得女子当效仿男子立身立业,不甘居人下,方是正道。”
沈令漪闻言轻笑一声,笑意清冷。
“为何女子非要活成男子的仿制品?你们想要学男子,那便先学男子耕地、徭役、站着如厕、扛重物,再来空谈效仿男子立身的大道理,岂不更实在?况且,人生在世,无论男女,都免不了依附,从你出生嗷嗷待哺那天起,你就依附父母,长大了也免不了人情往来,互相帮助。”
话音落下,整个花厅彻底死寂。
一众世家命妇脸颊一阵红一阵白,手足无措地收拢方才张扬的姿态。
有人嘴硬道:“皇后,可不公是事实呀。”
沈令漪:“女子不得参政、女子犯了七出要被休,女子处处受限,这是事实。若诸位想让女子不居于人下,应该先与皇权对抗,而非高居庙堂,何不食肉糜,苛责寻常女子的求生,别只挑弱者欺负。”
听到与皇权对抗,众人全都吓破了胆,连忙求饶:“皇后,妾哪有这个意思呀,只是说几句胡话而已。”
沈令漪:“我倒是见你们说的理直气壮。区分男女劳作高低,贬低操持家事、相伴谋生的普通女子,仿佛天下男子个个是王侯将相。何曾正视过世间寻常男子?他们日日劳作,寒暑不避,还要时常赶赴官府徭役,露宿荒野,瘟疫、塌方、严寒酷暑随处可见。一旦边境告急,还要应征参军,受苦惨死的不比女子少。”
“偌大天下,闲坐空谈的贵族终究只是极少数,绝大多糊口的百姓,才撑起了山河烟火。尔等只是以贵族身份争权夺利,并不是为了天下女子,否则你们就会先与皇权对抗,会质问满朝文武,女子为何不能入朝?你们甚至不敢阻止殴打妻子的寻常男人。一切皆怪女子愚昧,不如你们境界高,需要你们教化,若不听你们的,便是愚昧。那你们跟轻视女子的男子又有何区别?”
贵妇:“我们也都是为了女子好呀,女子自己清醒了才能争取更多呀。”
沈令漪:“男子也是这么说的,都是为了女子好。既然真这么好,你们作为女子,眼下如此清醒,为何不去紫宸殿找陛下,与他舌辩一番,让他更改规矩?”
这下,所有人都不说话了,脸上都露出恐惧之色。
她目光扫过每一位妆容精致,衣料华贵的命妇,没有厉声斥责,可话语分量压在众人心头。
“你们身上的锦缎罗裙,住的府邸楼阁,吃的珍馐佳肴,全是被你们轻视的百姓用命熬出来。如今反倒对着供养自己的百姓指指点点,空谈清高道理,面对真正的权力,连气都不敢喘。这般站在云端说尽风凉话,不怕闪了腰吗?”
这话直白,毫不留情,瞬间堵得众人哑口无言。
她们长久困在优渥舒适的贵族圈层,早已习惯把底层百姓的付出视作理所应当,从未静下心思考自身荣华从何而来。
满室寂静。
沈令漪不急不缓,继续缓缓开口,道破世间女子被反复规训的荒唐。
“我观世人,最爱拿条条框框桎梏女子。昔日教女子恪守三从四德、依顺夫君、安居后宅,稍有张扬个性者,便是不守妇德,水性杨花。”
“不知何时,转了风向,谈自强独立,摒弃情爱,远离家庭,稍有眷恋温情,渴求安稳依靠者,便是庸俗依附,丢失自我。千百年来,世人永远都在教化女子,用自己的一套道理,去打压所有不符合自己心意的人。”
她端坐正中,身姿端正,目光清明坦荡。
说到此处,她目光淡淡扫过脸色已然极差的苏青黛,也扫过一众心神惶惶的命妇。
“吾如今身居后位,安稳度日,的确依托陛下恩宠,皇权庇护。坦然承认有所依附,不以此为耻。吾远嫁他乡,无至亲相伴,渴求君心安稳,一世依靠,有何不可?难不成甘愿住冷宫才是有人格?那这种自立人格,不要也罢。”
一番坦荡的话语落下,满堂寂静。
所有命妇尽数垂首,虽然心里还是不服,却无人再敢多言一字。
平常女子敢说这些,早就被她们一巴掌扇过去了,可上面坐的是皇后,被皇后训斥,她们也只能忍着。
苏青黛坐在一旁,手指死死攥着袖口,脸色青白交加。
她本想借着众人的话,暗讽皇后依附君恩,毫无风骨,到头来却被沈令漪一番厚颜无耻,毫无自尊的话,说得无话可说。
沈令漪最后看向苏青黛,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讽刺,温柔却扎心:“贵妃既然傲骨铮铮,自立自强。那往后便好好安居昭阳殿,守着你的风骨傲气,不依附,不求任何人照拂,独善其身便好。”
“我便安居这景和殿,依附君恩度日,不求清高风骨。你走你的独木桥,我行我的阳关道,互不打扰,岂不两全?”
话语落下,意味深长。
众人听得分明,谁都听懂了皇后话中的讽刺。
贵妃先是得罪了皇帝,现在又得罪了皇后,且看她靠自立自强怎么活下去。
花厅之内,所有人僵硬着脸,扯出一抹尴尬的苦笑,没人再敢接话。
苏青黛坐在原处,手指死死掐着绫罗袖口,面上那点虚假的笑意早已挂不住。
她不是不想帝王垂怜,万丈盛宠,而是得不到。
可她高傲一世,从未这般当众落于下风,更不愿让众人看出来,她是在为自己的落魄强行挽尊。
良久,苏青黛缓缓抬眸,面上敛去所有难堪,换上一副温和恭顺,看似心悦诚服的模样,轻轻开口,字字却藏锋。
“皇后所言极是,今日一番提点,妾真心佩服。多谢皇后不弃,邀妾前来景和殿赏花闲谈。”
她抬眼,扫过花厅内外盛放争艳的满园鲜花,目光落得悠远,似是由衷感慨景致,实则句句意有所指。
“殿中繁花开得极盛。只是花无百日红,乃是常识。再娇艳的花色,终有凋零枯萎之日。盛放得越是绚烂,败落之时便越是仓促凄凉。这满厅芳菲,看着眼下热闹,怕也是撑不过几日晚风朝露,便要碾作尘土。”
话说得温温柔柔,可其中的讽刺,在场之人无一听不明白。
花无百日红,盛宠亦是如此。
如今沈令漪独占帝心,稳居后位,风光无限,恰似眼下开到极致的繁花。可帝王恩宠最是无常,今日情深似海,来日或许便恩断情淡。
苏青黛是在暗暗告诉沈令漪,她如今的风光,依靠,全都是暂时的。迟早会像这鲜花一般,转瞬凋零。
她不服。
凭什么她苦心筹谋,最终落得冷清独居,而沈令漪远嫁而来,曾满身非议,却能登顶后位,独占君心?
她便静静等着,等着她花期衰败,盛宠落幕的那一日。
沈令漪听着,唇角笑意不变,从容恬淡,抬眸望着窗外烂漫花枝,轻声接话。
“贵妃说得没错,花本就无百日红。若是花草真能常年不败,岁岁长青,反倒成了世间异类,失了花木本该有的意趣,成了千年不凋的老妖,何来珍贵可言?”
她微微转头,目光清淡落在苏青黛脸上,坦荡从容。
“正是因为花期有限,盛放短暂,花开之时才极尽艳丽,香气灼灼,夺目动人,引得世人艳羡。花虽会谢,可根骨尚在,来年春风一至,依旧能抽枝发芽,生生不息。”
话音微顿,她语气添了几分深意,温柔却锋利。
“这世间从来不缺花,四季轮转,花落花开。可前提是,你得先是一株花。世间草木万种,有的生来是花,有的生来只是野草,石头,永远开不出半分花色。”
“正如有些人,明明可以安守本心,偏偏挤入群芳争艳的花丛之中,自己生来无花可开,便只能站在一旁,日日盯着盛放的繁花,嘲他人终会凋零。可纵使花期再短,也好歹风光过人间。”
一番话说完。
苏青黛脸色瞬间僵住。
沈令漪句句没有指名道姓,却字字句句都是在说她。
挤破头争宠入宫,非要跻身后宫群芳,争不过、开不出、盛不起,没有花期、没有恩宠。
便只能自我标榜自立自强,嘲讽旁人盛宠短暂,繁花易落。
可她一辈子,从未真正盛开过。
一众命妇垂首屏息,无人敢抬头看贵妃脸色。
苏青黛唇瓣紧抿,心口堵得发闷,难堪尽数压在心底,却偏偏无从辩驳。
只能硬生生咽下所有委屈,维持着面上温顺恭顺的模样,一动不动。
沈令漪看着她强装镇定,眼底却翻涌着不甘的模样,唇角的笑意淡淡敛去,又狠狠地补了一刀。
“帝王的盛宠,亦是同理,虽看似无常,可难道从未被帝王放在心上,就能长久安稳了?难道生于世间,无依无靠,便能立于不败之地了?”
她目光静静,句句直戳软肋,不留半分情面。
“贵妃标榜自强,当真清高孤傲。可别忘了,你今日所有的尊位体面,尽数来自中书令一族支撑。你口口声声不靠旁人,可你的家族世代耕耘,才为你撑起尊荣。你这般刻意摒弃,若被你的族人听闻,怕是要彻底心寒。”
苏青黛感觉喉咙有一股腥甜味,几乎要把血喷出来。
她可以坦然承认自己失宠,可以咽下自己的落寞,甚至可以忍下旁人的嘲讽。
可她唯独不敢,也不愿辜负家族的期许。
这个女人好生歹毒啊,怎可以说出如此歹毒的话?
她当皇后,全都是因为拿捏了陛下,也不知私下里在龙床上用了什么歹毒的招数,陛下怕是被她下蛊了。
这皇帝的确该换一换了,这种失智的人,不配当皇帝。
周遭一众命妇噤若寒蝉,个个低眉敛目。
眼看着场面即将彻底僵持,端王妃云氏立刻笑着,柔声开口打圆场,声音温柔和煦,句句都是滴水不漏的场面客套。
“哎呀,诸位何必这般较真呢。皇后通透明理,贵妃也是心性高洁,二位说的都有道理。咱们女子,本就身居四方宫墙之内,日子清寂,最该做的便是彼此包容、团结、友爱。”
她笑意温婉,语气恳切,将方才剑拔弩张的对峙,轻轻往寻常闲谈的方向圆去。
周遭几位命妇连忙顺势附和,纷纷笑着应和:“端王妃说得极是,是这个道理,我等女子应当彼此和睦,同心相处。”
满室又是一片虚浮温和的笑语,刻意冲淡方才的针锋相对。
沈令漪静静坐在主位之上,眉眼淡淡,安静听着这一番漂亮的场面话,心底只觉荒唐可笑。
她抬眸,目光先落在一旁静坐的赤鞨公主达穆雅脸上。
不过短短光景,眉眼明媚,身形丰润的小姑娘,如今面颊消瘦,下颌尖峭,眉眼间尽是化不开的拘谨与落寞,只剩层层小心翼翼的恭顺与羁旅思乡的愁苦,整个人单薄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
再看向笑得落落大方,满口女子相亲相爱的端王妃。
沈令漪心里看得透彻。
方才闲谈之时,云氏嘴上句句照拂远嫁公主,看似温柔宽厚,善待外人,可从头到尾,不过是场面上的客套周全。
她从未真正体恤过半分达穆雅背井离乡的孤苦,也从未真心给过她一丝安稳暖意,人前和睦友爱,人后疏离淡漠,将异族公主好好困在规矩森严的王府里,磨掉所有性子与锋芒。
嘴上都是团结友爱,女子共情,可实际上,都在揣度利弊,暗自攀比。
所谓相亲相爱,不过是无利益冲突时,一句轻飘飘的场面空话罢了。
沈令漪心底漠然一笑,面上半点不露,安静端坐,不接话、也不拆穿,任由她们维持这虚假和睦的氛围。
可就在这片刻虚假安宁之间,身侧骤然响起“哐当”一声。
一个茶杯脱手坠落,重重砸在青石地砖之上,温热茶水泼洒一地。
众人尚未反应过来,一道单薄的身影猛地一软,连一丝挣扎都没有,直直朝着地面倒去。
是达穆雅。
她方才一直强撑着精神静坐,听着满室虚伪闲谈,句句拉扯攀比,心底积郁的思乡愁苦,异地压抑,长久紧绷的情绪彻底压垮了孱弱的身子。
连日寝食难安,心绪郁结,日渐消瘦,早已掏空了她原本康健的体魄。
此刻心神脱力,眼前一黑,整个人彻底失去意识。
软绵的身躯重重往下一栽,彻底晕厥在地,一动不动,悄无声息。
方才还笑语温存,虚假和睦的花厅,瞬间哗然失声。
所有人脸上的客套笑意瞬间僵住,齐刷刷看向倒地的和亲公主,满堂大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