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筷子,望着眼前两个灰扑扑的小孩。一个六岁,一个不到四岁,三个月前还困在断壁残垣下,如今安安稳稳坐在自家院子,一个逼着弟弟吃糊肉,一个委屈不敢吭声。
“你们俩。”
陆卫国声音放低,格外郑重,像是要定下什么一辈子的约定。
“从今天起,这里就是你们的家,名字也真正归你们了。”
陆望南放下筷子,似懂非懂。望南是过世奶奶取的本名,他打小就叫这个,可他没打断,隐约明白父亲要说的话分量很重。
“望南。”
芒果灯昏黄的光落在陆卫国眼底,沉得很深。
“你奶奶当初取这名,是盼在外打工的你爸妈早日归来,日日朝南眺望。这份念想我不动,但往后你的‘望南’,不止等亲人。”
“是望着这片勐朗的土地,守着这里的人。你是在这儿被我捡到的,根扎在这片山里。将来走再远,别忘勐朗,别忘脚下这片土。”
顿了顿,他语气沉了几分:“也别忘我。”
陆望南咬着嘴唇使劲点头。
年纪太小,他悟不透藏在话里的担忧,唯独最后五个字刻进心里。别忘了我。
反复在心里默念几遍,牢牢记住。多年后他才后知后觉,那晚陆卫国或许早就料到,自己未必能看着两个孩子平安长大,于是把所有牵挂、托付全揉进名字,让两个字替他陪着兄弟俩,走完他没能走完的路。
陆卫国转头看向向阳。
小不点还在抓着红烧肉往嘴里塞,满脸沾满酱汁。陆卫国抬手用袖口擦干净他的小脸,笑了两声,眼眶却悄悄红了。
“向阳,陆这个姓,不是你亲生父母给的,是我给你的。”
“向是前路方向,阳是天光暖阳。爸没别的奢求,只愿你一辈子心向光明,不走歪路。我干了一辈子缉毒,得罪不少人,但这身警服,我从来没愧对过。”
他伸出布满持枪老茧的宽大手掌,轻轻裹住向阳小小的拳头,力道轻得像捧着雏鸡。
“等你长大,想当警察也好,做别的行当也罢,只要是认准的正道,尽管往前冲,不用回头。要是分不清前路,就跟着你哥,他会给你引路。”
向阳年纪太小,听不懂一长串道理,只死死记住自己的名字,记住“一生光明,不走歪路”,记住父亲掌心滚烫粗糙的温度。
末了陆卫国俯下身,凑他耳边小声叮嘱:“你哥性子急,往后多让着他点。”
向阳郑重点头,转头立刻冲陆望南大声嚷嚷:“哥!爸说你要让着我!”
陆望南翻个白眼怼回去:“胡说,爸明明让你让着我!”
饭桌旁俩小孩为一句叮嘱吵得不可开交,吵得热热闹闹。
陆卫国端着酒杯靠在木椅上,抬眼透过芒果树叶缝隙望漫天星空,长长吐了一口气。
这辈子他见多生离死别,失去早已是常态,可今晚小院里吵吵闹闹的两个小孩,是他捡回来、比性命更珍贵的归宿。
夜深,两个孩子睡得沉实。
陆卫国放轻脚步走进房间。上铺的望南四仰八叉,被子早蹬到地上;下铺向阳蜷成一小团,怀里紧紧抱着铁皮青蛙,梦里还碎碎念:“哥,我的鞋又穿反了……”
月光钻过窗户铁栏杆,碎碎落在两张稚嫩的脸上。陆卫国先捡被子给望南盖好,又把向阳露在外头的胳膊掖回被窝。
做完这些,他做了一件从警多年极少有的事。
摘下警帽搁在桌边,银亮帽徽在月色下泛着冷光。他静静站在床铺中间,闭上眼,无声默念了几句心里话。
没人知晓他说了什么,或许是许诺孩子一生平安,或许是告慰牺牲的战友,又或许只是一个父亲,对着两个捡来的小孩,许下最朴素温柔的心愿。
院外芒果树叶被晚风扫得沙沙响。
浓雾顺着街巷漫上来,整座竹竿巷裹在一片潮湿灰蒙里。唯有这间不大的老宅,从今往后成了陆望南和陆向阳口中唯一的家,屋里常年亮着一盏暖黄的灯,稳稳立在巷底浓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