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卫国半句呵斥都没有。先轻手轻脚把小儿子抱进里屋床上盖好被子,再打横抱起陆望南,推出院中的边三轮,连夜往勐朗镇卫生院赶。
医生清洗伤口时,一层酱油被冲得干干净净,底下溃烂焦黑的创面彻底露出来,铜钱大小,深二度烧伤,表层皮肉全部坏死,四周红肿充血。
医生一边清创一边摇头叹气:“这么重的烫伤,大人都扛不住,这孩子硬是忍到现在,没晕过去也算能耐。”
诊疗灯下,陆望南老老实实伸着左手,右手死死攥住父亲警服的下摆,指节绷得发白。全程一滴眼泪都没掉,不是不痛,是怕自己一哭,里屋刚睡着的弟弟又要受惊大哭。
陆卫国站在一旁沉默不语,宽厚的手掌轻轻贴在儿子后脑勺,拇指一下下摩挲着发旋。没有多余的安慰,无声的触碰已经说尽所有心疼、认可与包容。
包扎完毕,厚厚一圈白纱布裹住虎口,像套了只不分指的简易拳套。
返程的夜风又冷又烈,刮得人脸颊发疼。陆望南坐在边三轮的车斗里,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微弱:“爸,别骂向阳。”
陆卫国握车把的手顿了顿。
“是他绊倒才出事,跟他没关系,要怪就怪我自己。”他全然不顾自己灼伤的手,一心惦记弟弟会不会挨训。
夜色裹着寒意压下来,陆卫国低头看向车斗里瘦小的身影。八岁的孩子脸上糊着煤灰和残留的酱油,剧痛加上失血让面色惨白,单薄身子在冷风里不停哆嗦,心里装的却从来不是自己的伤口。
“不骂他,也不罚你。以后绝对不能再碰煤炉。”陆卫国的嗓音被夜风磨得干涩。
“嗯。”
一路安静走了许久,陆望南又小声唤他:“爸。”
“怎么了?”
“手上……会留疤吗?”
陆卫国见惯各类伤痕,刀伤、擦伤、火器伤数不胜数,心里清楚这种深度灼伤绝不可能无痕。他看出来,孩子不是嫌伤疤难看,是怕这块印子让向阳一辈子心怀愧疚。
“会留。”他如实回答,顿了顿又放缓语调,“但疤不是坏事。伤疤是凭证,证明你曾经拼尽全力护住想守的人。”
陆望南垂眼看向裹满纱布的左手,没再接话。边三轮驶过空荡荡的镇街,沿路路灯来回拉扯父子二人的影子,拉长,缩短,再拉长。
他悄悄抬手,借着路灯微光转动手腕,暗自想象拆纱布后伤口愈合的模样。那时他不懂多么深奥的道理,只牢牢记住心底那股念头:左手是盾,挡在弟弟身前承受伤害;右手是护,永远护住身后的人。盾可以负伤留疤,要护的人不能出事。
到家时向阳已经醒了,坐在床上双眼红肿,怀里抱着那只老旧铁皮青蛙。一看见哥哥手上厚重的纱布,小嘴一瘪,眼泪当场就要落下来。
陆望南慌忙把左手藏到背后,腾出右手戳了戳弟弟额头,故意装出一副老成洒脱的模样,压下声音里的虚弱:“哭什么,真不疼。过几天拆了纱布就好了。”
他学着港片里硬汉的腔调,认真补充:“等长好会留个疤,特别酷,跟电影里的英雄一模一样。”
向阳吸着通红的鼻子,半信半疑:“真的?”
“骗你干什么。”陆望南望着他,语气郑重得不像个八岁小孩,带着几分孩童独有的执拗中二,“以后你看见这块疤,就等于看见我。不管什么时候,哥都站在你前面替你挡着。”
这话从孩童嘴里说出来,听着幼稚夸张,甚至有些好笑,可陆望南说得无比认真。这不是哄人的玩笑,是他心底许下的诺言,往后整整三十年,他一步一步,全数兑现。
出事第三天,陆向阳突然发起高烧,体温直冲三十九度五。
发烧和烫伤没有半点关系,纯粹是吓出来的心病。那天夜里他亲眼看见哥哥纱布渗出淡黄色组织液,小小年纪认定哥哥的手要烂掉,整夜哭到虚脱,隔天直接烧起高烧。
陆卫国再次骑上边三轮,连夜带小儿子复诊。家里只剩陆望南,明明被勒令卧床休养,却半点坐不住。
他独自蹲在院子里,用完好的右手一点点敲打矫正变形的火钳,硬生生把弯掉的钳头敲回原样。收拾完工具,又捡来碎石片,蹲在门槛边细细填平那道绊倒向阳的裂缝。
完工后他起身拍掉手上泥土,望着平整无坑的门槛,轻轻点了点头,心里踏实不少。缠着纱布的左手垂在身侧,伤口在布料底下持续发烫,钝钝的痛感一刻不停,像一枚烙进皮肉的印记。
这件事他从没对外人提起,那晚他彻夜难眠,难熬的从来不止皮肉灼烧的剧痛。
最磨人的是心底翻涌的酸胀。看着五岁弟弟跪在脚边,惶恐无助地一遍遍追问疼不疼,那种心疼、酸涩、想要拼命保护对方的情绪缠在一起,远比烫伤更熬人。
可他也从未说过,就是那个寒冷刺骨、疼到发抖的冬夜,看着为自己崩溃落泪的弟弟,沉默包容自己的父亲,他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自己拥有一个值得拼尽全力守护的家。
虎口那枚铜钱大小的伤疤,就此刻在皮肤上,成了他一生最柔软、也最坚硬的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