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开玩笑。”
“可我偷偷攒了好久的五块钱,一直好好存着,总想哪天能兑现这个约定。”
台下泛起一片温柔细碎的笑意,风声都软了几分。连不苟言笑的校长,眉眼也悄悄柔和下来。
唯独台上的陆向阳。
神色平静,无喜无笑,澄澈的眼底,藏着旁人读不懂的笃定。
他翻到最后一页纸,语气陡然郑重,字字千钧。
“我哥是全世界最好的哥哥。”
“哪怕他爱凶我,爱跟我算账,疼得难受也偏偏要强装无事。”
“可他依旧是最好的哥哥。”
“从地震那天,他拼尽全力把我救出来的那一刻,我就懂了。”
“别人的哥哥,是所有人的依靠。”
“只有我的哥哥,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靠山。”
话音落。
余风掠过全场。
几秒死寂之后,陆向阳轻轻放下话筒。
对着满场师生,深深鞠了一躬。
他小心翼翼折好皱巴巴的作文纸,妥帖揣进贴身衣兜,攥紧手里的奖状,一步一步,安安静静走回队伍。
下一瞬。
雷鸣般的掌声轰然炸开,席卷整座山野操场。热烈、真诚、滚烫,混着少年们的低低欢呼,久久不散。
——
傍晚,隔壁老陈家。
烟火缭绕,饭菜飘香。
一屋子人说说笑笑,暖意融融。
陆望南坐在桌边,安静扒着碗里的饭。
老陈的儿子和陆向阳同班,把白天表彰大会的事说得活灵活现,还故意学着陆向阳认真软糯的口气,复述那句“我哥是全世界最好的哥哥”。
一家人笑得前仰后合。
满屋喧嚣热闹里。
陆望南自始至终,脸上没有半分笑意。
他垂着眼,一口一口吃完碗里的饭,动作安静,不见情绪。
放下碗筷,他起身,语气淡得没有起伏:“我回去了。”
暮色沉沉,浸染老宅庭院。
初秋的晚风微凉,拂过院中的芒果树,枝叶轻摇,筛下斑驳碎影。
树底下的石桌沁着入夜的凉意。
陆向阳正趴在桌上写作业,崭新的奖状稳稳压在铅笔盒下,一角鲜红公章露在外面,格外醒目。
陆望南走过去,在石凳上落座。
他随手打开弟弟的铅笔盒。
铅笔、橡皮摆得整整齐齐,最底下,压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五块钱。纸币老旧褶皱,边角磨得发白发毛,是小孩省吃俭用、攒了许久的全部宝贝。
陆望南的指尖,轻轻一顿。
他沉默片刻,慢慢合上盒子,清了清嗓子。
十二岁的少年,青涩单薄,别扭又嘴硬,故意端着嫌弃的语气:“你作文写的什么?全世界最好的哥哥,肉不肉麻?全校都听见了。”
陆向阳抬头,眼底干净纯粹,老老实实应声:“老师让写最真实的事。”
“真实也不能什么都往外说啊!”陆望南故作懊恼地撇嘴,刻意板着脸,“还写我揪你耳朵,这下好了,全学校都知道了!”
他顿了顿,语气不自觉带了点委屈的较真。
“还有打架那事,明明是他先骂你。我那是护着你,又不是乱打人。”
陆向阳不反驳,乖乖低头继续写字。
只是没人看见,他垂首的瞬间,嘴角悄悄翘起一点极淡、极浅的弧度。
细微的小动作,尽数落在陆望南眼里。
庭院瞬间安静下来,只剩风声簌簌。
两秒静默后,陆望南别过脸,刻意避开弟弟澄澈干净的眼睛。
他声音放得很轻,别扭、僵硬,却藏不住心软。
“……不过最后那段,写得还行,凑合看吧。”
说完,他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冰凉的石桌上。
不等弟弟反应,转身就往屋里走。
“哥,你钱掉了!”陆向阳连忙抬头喊住他。
石桌上,静静躺着一张崭新的五块钱。
晚风送来少年清亮的嗓音,带着几分故作霸道的蛮横,藏着揉不开的温柔:“给你的。”
“放好存着。就你这慢慢攒的样子,攒到什么时候才算完。”
“记住你写的。”
“以后赚钱必须分我一半,不许耍赖。”
话音落下,他快步跨进屋,抬手重重带上房门。
厚重门板隔开了屋外的暮色与晚风。
却隔不住门后,十二岁少年滚烫泛红、无处藏躲的耳尖。
晚风穿过芒果枝叶,轻轻拂过庭院,吹得石桌上的崭新纸币微微颤动。
纸币背面,是好几年前陆向阳稚嫩歪扭的铅笔字。
一笔一画,清清楚楚,记着一句年少约定:
陆向阳长大以后赚的钱分哥哥一半。
字迹下方,一个浅浅的小手印,旁边补着三个歪扭小字:陆向阳。
那是当年陆望南仗着年长几岁,哄着、逼着弟弟立下的幼稚“不平等条约”。
年少蛮横,年少胡闹。
可就是这一纸儿戏约定,简简单单拴住了两个无依无靠的孩子。
岁岁年年,风雨相依,彼此是对方此生唯一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