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家情急之下,只记得老一辈的土偏方,说酱油能治烫伤。二话不说翻出半瓶酱油,直接往伤口上浇。
冰凉的酱油碰到灼烧的皮肉,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陆望南浑身猛地一颤,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牙关绷得死紧,自始至终,没掉一滴眼泪。
他不是不痛,也不是不怕疼。
他只是不敢哭。
他只要一哭,身边已经哭到脱力的弟弟,怕是会直接哭哑嗓子。
傍晚时分,陆卫国赶回来了。
推开院门,入目一片狼藉:歪倒在地的火钳、散落的碎煤块,门口的地上满是煤灰。阿婆正蹲在地上,给陆望南涂黑乎乎的酱油。
少年靠在门框上,左手僵直举着,虎口糊满酱油,黑糊糊一片,看着触目惊心。
陆向阳缩在他身侧,小脸埋在哥哥衣袖里,哭累了沉沉睡去,两只小手依旧死死攥着衣角,攥得紧紧的,怎么掰都掰不开。
陆卫国没有半句责骂。
他先轻手轻脚把熟睡的小儿子抱进里屋放好,再转身抱起陆望南,推出院里的边三轮,连夜往勐朗镇卫生院赶。
医生清理伤口的时候,冲掉厚厚的酱油,底下的创面彻底露了出来,看得人心里一沉。
铜钱大小的创面,实打实的深二度烧伤。表层皮肉完全坏死,伤口边缘红肿发炎,中间是一片死气沉沉的蜡白色,格外凶险。
医生拿着镊子清理腐肉,一边操作一边忍不住摇头:“这么重的伤,成年人都未必扛得住疼,这孩子居然一声不吭,怎么忍下来的?”
陆望南乖乖坐在病床上,左手伸在无影灯下,任由医生处置。
他的右手紧紧攥着陆卫国的警服下摆,指节用力到泛白、发青。
清创的疼,远比烫伤更熬人。
镊子一点点剥离坏死的皮肉,露出底下鲜红娇嫩的真皮,再用生理盐水反复冲洗,最后上药包扎。
整整半个多小时,尖锐细碎的疼痛持续不断。
他自始至终安安静静,没哭没闹,没掉一滴眼泪。只有攥着警服的那只手,太过用力,硬生生把平整的布料攥出了一道深深的褶皱,再也抚不平。
包扎结束,左手虎口缠满厚厚的纱布,鼓鼓的一团,像套了一只简陋的拳击手套。
回去的路上,夜风又冷又烈,刮在脸上刺骨的疼。
陆望南缩在边三轮的车斗里,浑身止不住发抖。陆卫国脱下身上的外套,严严实实地裹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护住,只露出一双黑漆漆的眼睛。
一路沉默。
良久,陆望南忽然开口,声音又轻又哑:“爸,你别骂向阳。”
“是他绊倒了,我才伸手挡煤球的,不怪他。”
陆卫国握车把的手骤然一顿。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儿子,孩子脸上沾着煤灰和没擦干净的污渍,嘴唇苍白无色,左手缠着厚重的纱布,明明自己受了这么重的伤,第一时间惦记的,却是怕弟弟挨骂。
这哪里还是个八岁的孩子。
“不骂他。”陆卫国的声音被夜风吹得沙哑干涩,“也不怪你。下次不许再碰炉子了。”
“嗯。”
又安静了片刻,陆望南小声问:“爸,手上会留疤吗?”
陆卫国从事警务工作多年,见过无数大大小小的伤疤,心里清清楚楚,这么深的烫伤,一定会留下永久的印记。
但他看着孩子小心翼翼的眼神,瞬间懂了。
这孩子不怕疤丑,他是怕这道疤,会让弟弟一辈子愧疚、记挂。
“会留。”陆卫国坦然开口,顿了两秒,又缓缓补上一句,“但疤不是坏事。”
“伤疤是证明,证明你曾经拼尽全力,护过一个人。”
陆望南垂着眼,看着自己裹满纱布的左手,没有说话。
边三轮驶过空荡荡的街道,路灯光影交错,把一大一小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缓缓缩短。
他在心里默默想着:拼一次而已,没什么大不了。
他就这么一个弟弟,这辈子,护着他是应该的。
回到家时,陆向阳已经醒了。
他坐在床上,怀里紧紧抱着一只旧铁皮青蛙,一双眼睛肿得像熟透的桃子。看见哥哥手上厚厚的纱布,小嘴一瘪,眼眶瞬间又红了。
眼看又要哭出来,陆望南赶紧把左手悄悄藏到身后,伸出右手轻轻戳了戳他的额头。
“哭什么?真一点都不疼。”
他故意装出轻松的样子,笑着哄弟弟:“爸都说了,过几天就好了。等好了,这里会留一道疤,特别酷,跟电影里的硬汉一模一样。”
陆向阳吸着通红的鼻子,泪眼朦胧地盯着他:“真的吗?”
“当然真的。”
陆望南看着他,语气认真又坚定:“以后你看见这道疤,就等于看见我。不管什么时候,哥都在你前面,替你挡着所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