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望南左手虎口那道疤,是冬天被烧红的蜂窝煤烫出来的。
多年以后陆向阳回想起来,早记不清当时那一下有多痛,唯独牢牢记得第二天傍晚,在卫生院换药的场景。
烫伤头三天最难熬。
伤口不能沾水,八个小时就得换一次药。最受罪的就是撕纱布,血肉粘在一起,只能硬扯。
陆卫国白天要上班,换药只能早晚挤时间。
傍晚的卫生院还是昨晚那个医生值班。
陆望南坐在诊疗床上,左手摊开在灯下。陆向阳照旧站在门口,扒着门框,只露半张脸。
昨晚他在这里哭得要命,最后被他爸抱回去才消停。
今晚他没哭。
就是不敢进,也不肯走。小小的手指死死抠着门框掉皮的漆,指甲缝里塞满白渣渣。
医生剪开纱布,最里面一层早就长在了新肉上。生理盐水一点点浸透,再慢慢揭开。
每动一下,刚长出来的嫩肉都跟着扯动。
陆望南整条胳膊都在抖,是疼得控制不住的痉挛。
他死死咬着嘴,扭头看向窗外。
外头一棵苦楝树,叶子落得干干净净,树杈挂着条旧床单,被风吹得鼓来鼓去。
他咬得唇色发白,一声不吭。
“疼不疼?”医生问。
“不疼。”陆望南回答得很干脆。
医生看了他一眼,没多话,继续上药。
门口的陆向阳听得清清楚楚。
五岁的小孩忽然就懂了。
他想起昨晚哥哥疼得脸惨白,也说不疼;想起哥哥在学校被人打肿眼睛,擦碘酒时也说不疼。
每一次说不疼,眉头都是皱死的,拳头攥得很紧,指节全是白的。
陆向阳心里冒出一个很清晰的念头:
哥哥说不疼,就是最疼的时候。
就跟他说不饿其实很饿、说不困其实撑不住一样。
哥哥的话,得反着听。
药换完,纱布重新缠上,厚厚一层,像套了个笨拙的手套。
陆望南跳下床,一眼就看见弟弟还钉在门口,直勾勾盯着他的手。
“看什么?换完就快好了。”他抬右手想去揉弟弟的头。
陆向阳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
他仰起小脸,认真得过分:“你每次都说不疼。”
陆望南的手停在半空。
他本能想再说一句真不疼,可对上弟弟那双湿漉漉的眼睛,话到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口。
陆向阳不等他解释,往前挪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