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望南十二岁的暑假,是他记忆里最后一段完整、干净、不带半点心事的夏日时光。
往后岁岁年年,勐朗镇的夏天依旧漫长炎热,却再也没有那样松弛无忧的日子了。
那年的边境小镇,热得粗粝又霸道。
界河汛期褪去,河床裸露大片浅滩,遍地鹅卵石被烈日烤得发白发烫。两岸芒果树的知了终日不休,嘶鸣贯穿白昼,聒噪得整条竹竿巷都沉沉恹恹。土狗蜷在巷口树荫下,长吐着舌头,连摇尾的力气都被暑气抽干。
暑天漫漫,大人有大人的熬法,小孩有小孩的逃法。
陆卫国日日早出晚归,天不亮就奔赴队里执勤,正午从不归家。暮色归来第一件事,便是站在院中拧开水龙头,任凉水从头浇落,冲尽一身风尘与疲惫。
而镇上所有半大的孩子,逃避酷暑的方式只有一种——奔去界河。
陆望南和陆向阳,亦是如此。
每日清晨,只要院外边三轮的轰鸣彻底远去,陆望南立刻翻身起床,反手扯醒熟睡的弟弟。兄弟俩草草洗把脸,揣上厨房剩的两个冷馒头,熟门熟路翻过后院矮墙。
这是陆望南独自摸清的近路,一条藏在居民区背后的废弃灌溉渠。沿渠走二十分钟,便能抵达界河一隅无人问津的河湾。
此地极偏,被几棵老榕树层层遮蔽。垂落的气根临水悬垂,织成一道天然屏障,将里面的小小天地尽数藏起。
湾内水浅,最深不过抵着陆望南胸口。河底细沙绵软,踏上去温软细碎,偶有小鱼贴脚掠过,一丝轻痒转瞬即逝,是独属于夏日的细碎温柔。
在这里,陆望南是唯一的主宰。
他找了根结实的旧麻绳,一头捆死在老榕树根上,一头系紧陆向阳的腰,像看管雏鸟一般,催着怕水的弟弟下水学游。
陆向阳畏水,一沾水便慌乱无措,手脚胡乱扑腾,屡屡呛水,鼻尖泛红酸涩。
陆望南站在浅水里,语气又硬又急,带着少年人独有的严苛:“腿蹬直!乱扑腾有什么用?”
“手划!光蹬腿不划水,你原地磨蹭给谁看?”
慌乱之下,陆向阳猛地呛进一大口河水,探出水面剧烈咳嗽,眼眶通红,抬头望着哥哥,声音带着细碎的委屈:“哥,我想上去。”
“不行。今天必须游够二十米。”
“太远了……”
陆望南的逻辑向来强硬,从不松口:“昨天十米你都撑过来了,今天二十米,必须练。”
陆向阳无从辩驳,只能抿紧唇,深吸一口气扎进水里。腰间麻绳随动作松紧拉扯,像一根细细的鱼线,拴着一条胆怯又倔强的小鱼,在水里反复挣扎。
不练水的时候,兄弟俩便在河滩捡石消磨时光。
陆望南常在镇上石料铺帮忙,耳濡目染懂些粗浅的辨石门道,捡石时总爱故作老成。寻常石英岩、普通蛇纹石,被他一一挑出丢弃,口中淡淡点评,皆是不值钱的废料。
陆向阳跟在身后,默默将哥哥舍弃的石头一一收进布袋。他不懂石料好坏,只凭眼缘,好看、顺眼,便是宝贝。
他偏爱两块石头。一块乳白半透,迎光可见石身流云般的纹理;一块青灰温润,触感细腻光滑。
陆望南随手拿起那块白石打量片刻,难得软了语气:“玉髓,不值钱,但质地尚可,日后可以磨个小坠子。眼光总算长进了。”
陆向阳攥紧布袋,低头浅浅一笑。
他从未告诉哥哥,他收藏的从来不是石头。白石像哥哥教他练字的粉笔,干净明亮;青石像哥哥常穿的旧衫,朴素安稳。
一袋细碎卵石,装的全是十二岁夏天,哥哥陪他度过的每一段闲散光阴。
这样偷来的自在日子,安稳持续了半月,最终被提前归家的陆卫国撞破。
那日队里临时开会,陆卫国提前两小时返程。
院内死寂无声,灶台冰冷,石桌上的暑假作业停留在三天前,再无落笔痕迹。煤炉早已凉透,整座院子空荡荡的,透着孩童偷跑后的冷清。
陆卫国摘下警帽,心底已然了然。
他发动边三轮,沿着灌溉渠一路寻来,最终在老榕树下,看见了两个孩子肆意玩水的模样。
陆望南赤着上身,拽着麻绳,稳稳拖着扒在旧汽车内胎上的陆向阳,慢慢向河中心挪动。那只破旧内胎,是陆望南辛苦帮人搬货两天换来的奖励。
少年晒得黝黑,却愈发结实,眉眼间尽是无拘无束的快活。河滩上摊着湿衣、半块冷馒头,布袋敞着口,彩石散落一地。
陆卫国立在树后,静静凝望许久。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童年,也是这般肆意戏水,每次被抓,少不了一顿苛责。看着眼前两个孩子纯粹的欢喜,心底的严肃,悄悄软了几分。
他压下微扬的唇角,迈步走出树荫,用执勤时沉稳洪亮的嗓音,沉声唤道:
“陆望南!陆向阳!”
水声笑声骤然骤停。
陆望南浑身一僵,回头望见那身熟悉的警服,手中麻绳应声落水。陆向阳更是慌张,死死把脸埋在轮胎后,幼稚地以为藏起自己,便能逃过责罚。
片刻后,老宅院内。
兄弟俩分立芒果树下,发丝滴水,鞋袜沾沙,一身狼狈。
陆向阳裤腿参差,局促不安;陆望南后背还黏着一片潮湿的榕树叶,滑稽却倔强地挺直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