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向阳高二那年,第一次请假。
请假条上只写着四个字——家有急事。
班主任几乎没多问,扫了一眼就签了字。
陆向阳在老师眼里,一直都是最省心的学生。安静、守规矩,不惹事,也不出风头。像这样的孩子,能主动请假,多半是真遇上了什么大事。
没人知道,他所谓的“急事”,其实只是想去省城,偷偷看哥哥的毕业典礼。
这件事,他藏在心里整整一个月。
连陆望南都不知道。
他想给哥哥一个惊喜。
天还没亮,闹钟刚过五点半。
陆向阳摸黑起床,轻轻穿好那件洗得发白却最整洁的衬衫,又站在镜子前,把最上面那颗纽扣认真扣好。
镜子里的少年已经抽高了不少,脸上的稚气慢慢褪去,眉眼间多了几分清瘦,嘴唇上甚至长出了一层浅浅的绒毛。
可那双眼睛,却和很多年前一样。
还是那个躺在担架上,望着哥哥递来的压缩饼干时,黑亮又倔强的眼睛。
他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信封。
里面装着攒了半年的零花钱。
刚好够一张往返车票,再留一点,在警校门口吃碗米线。
他把信封放进胸前口袋,轻轻按了按,像确认什么宝贝还在,然后推开院门,一个人钻进了蒙蒙晨雾。
从勐朗到省城,要坐五个多小时长途车。
陆向阳靠着窗,一路看着窗外的景色不断后退。
香蕉林、甘蔗地、层层起伏的山,还有蜿蜒的公路,一幕幕像老电影一样从眼前掠过。
这是他第一次一个人出远门。
一路上,他总忍不住摸胸口那个信封。
摸一下,心就踏实一点。
邻座是一位背着竹篓的傣族阿妈。
见他脸色有些发白,老人笑着递过来两个青橘子。
“晕车吧?吃这个,会舒服点。”
陆向阳连忙接过,小声说了句谢谢。
可那两个橘子,他一直握在手里,始终没舍得吃。
下午一点多,客车终于驶进省城。
陆向阳攥着一张从信封上抄下来的地址,小心拦下一辆出租车。
他说话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轻。
“师傅,麻烦去这里。”
出租车一路驶向警校。
等他赶到时,毕业典礼已经开始了。
操场上,整整齐齐坐满了身穿藏蓝警服的毕业生。
阳光照在肩章上,折射出细碎耀眼的光。
像一整片安静起伏的海。
陆向阳没有往前。
他只是走到操场边那排蓝花楹树下,静静站住。
隔着人群,他一眼就找到了哥哥。
第三排,最左边。
陆望南穿着警服,坐得笔直。
那身藏蓝色,把记忆里那个总爱爬树、下河、揪自己耳朵的哥哥,全都藏了起来。
眼前的人,下颌线利落,肩背挺拔,安静坐在那里,就已经有了警察该有的样子。
陆向阳望着他,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心里慢慢升起一种说不出的情绪。
有骄傲,也有向往。
更多的是一种坚定。
他望着哥哥,轻轻在心里说:
“以后,我也要穿上这身警服。”
没人听见。
只有树上的知了,还有风吹过蓝花楹时沙沙作响的叶子。
其实很多年前。
陆望南也曾站在同样的位置,说过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只是那时候,他面对的是电视里的老警察。
如今,一个坐在方阵中央,一个站在树影下面。
兄弟俩之间,隔着六年的时光,也隔着整整一座操场。
典礼结束,人群一下子热闹起来。
有人拥抱,有人拍照,有人高高抛起警帽。
陆望南被同学拉着去合影,笑得格外灿烂。
可拍照时,他还是下意识在人群里寻找父亲。
老爸说今天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