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向阳瞪了他一眼,惹得两人同时笑了。
三个人围坐在芒果树下。
头顶的气球轻轻晃着,树叶沙沙作响。
陆望南给父亲倒了一杯包谷酒。
陆卫国夹起一块鱼肉,尝了一口,点点头。
“火候不错。”
“就是盐少了点。”
陆望南一本正经。
“少盐健康,您年纪大了,要控盐。”
陆卫国瞥了他一眼。
“嫌我老了?”
“你抓毒贩的时候,你小子还没出生。”
说完,又补了一句。
“再说了,上星期是谁吃泡面,把整包调料全倒进去?老周都告诉我了。”
陆望南立刻不服。
“泡面不放调料,那还能叫泡面?”
陆向阳低着头扒饭,忽然慢悠悠来了一句。
“还有一次,哥把剩下的调料包留着炒白菜。”
“那盘菜咸得我喝了三碗水。”
陆望南差点一口饭喷出来。
“臭小子,吃饭还揭短!”
说着伸手就去揪他耳朵。
陆向阳端着饭碗,熟练地往陆卫国身后一躲。
动作一气呵成。
陆卫国看着两个儿子闹腾,眼角笑纹越来越深。
他端起搪瓷缸。
先碰了碰陆望南,又碰了碰陆向阳。
一口喝干。
酒杯重重落在桌上。
“明天我再去买两条鱼。”
“一条不够,你们两个大小伙子,抢着吃。”
兄弟俩相视一笑。
“好。”
那天傍晚,夕阳美得不像话。
橘红色的余晖穿过院墙上的炮仗花,落在石桌上,落在菜盘里,也落在陆卫国鬓角渐渐泛白的头发上。
整个小院,都被染成暖洋洋的金色。
陆望南忽然放下筷子。
“等一下。”
他转身跑进屋,很快抱着那台老式胶片相机出来。
那是陆卫国平时最宝贝的东西,只有逢年过节才舍得拿出来。
陆望南把相机塞进老周怀里。
“周叔,帮我们拍一张。”
老周正蹲在门口啃排骨,闻言赶紧把手往裤子上蹭了两下。
举起相机。
“来来来,都看这里。”
“一——二——三!”
茄子
咔嚓。
快门轻轻落下。
照片里。
陆卫国坐在中间,穿着洗得发白的警服衬衫,风纪扣松开,双手分别搭在两个儿子的肩上。
陆望南站在右边,笑得灿烂,偷偷在父亲脑后比了个兔耳朵。
陆向阳站在左边,站姿笔直,嘴角带着浅浅笑意。
夕阳落在他的眼睛里,亮得像藏着一整个少年时代。
风吹过院子。
气球轻轻摇晃。
芒果树叶沙沙作响。
厨房里的饭菜还带着余温。
远处界河方向,隐约传来渡船柴油机低沉的轰鸣。
谁也没有想到。
这一按快门,竟成了这个家的最后一张全家福。
后来很多年。
这张照片一直被陆向阳放在办公桌最里面的抽屉。
外面套着一个旧牛皮纸信封,没有任何标记。
每当深夜失眠,他都会把照片拿出来。
照片背面,是陆卫国用钢笔写下的一行字。
“2012年11月8日,五十四岁生日。望南下厨,向阳吹气球。此生最乐。”
每一次看到最后那四个字。
陆向阳都会立刻把照片翻过去。
因为他知道。
只要再多看一会儿,自己这些年拼命撑起来的坚硬外壳,就会一点一点,彻底碎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