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卫国五十四岁生日那天,勐朗镇难得出了太阳。
边境一到秋天,雨水总像下不完似的。可那一年却反常,整整晴了一个星期。界河的水位退下去不少,河滩大片鹅卵石裸露出来,被太阳晒得发白。
陆望南蹲在院里擦车,抬头看了眼天,笑着冲屋里喊:“爸,你面子够大啊,过个生日,连老天都给你放晴了,比天气预报还准。”
屋里的陆卫国头也没抬。
“少贫。”
嘴上嫌弃,嘴角却悄悄扬了一点。
这一点细微的变化,还是被陆望南看见了。
生日宴是兄弟俩一起准备的。
陆望南掌勺。
这些年,他没少跟南记饭馆后厨的傣族老板娘偷学,厨艺早就不是当初那个能把红烧肉烧成黑炭的水平。一桌家常菜做下来,也算像模像样。
炸排骨、酸菜炒肉、凉拌黄瓜,中间摆着一条刚蒸好的鲈鱼,热气腾腾。
陆向阳负责打下手。
洗菜、切姜、递调料、摆盘……
说是帮忙,其实大半时间都在添乱。
“鱼腌了吗?”
“腌了,姜丝和料酒都放了。”
“盐呢?”
陆向阳愣了一下。
“……忘了。”
他说完就急急忙忙去拿盐罐,结果袖子一带,把旁边酱油瓶撞翻了。
深褐色的酱油顺着灶台流了一大片。
他刚想扶,又把盐罐盖碰掉,白花花的盐撒了一地。
厨房顿时一片狼藉。
陆望南闭上眼,长长吸了一口气。
“陆向阳,你到底是来帮忙,还是来拆厨房的?”
陆向阳蹲在地上捡盖子,耳朵一点点红了,小声嘟囔:
“我都说了……我不会做饭。”
声音越来越小,明显有点心虚。
陆望南望着他蹲着的背影,忽然愣了一瞬。
小时候,这小子也是这样。
六岁的时候,蹲在地上擦桌子,越擦越湿;踮着脚往筷笼里放筷子,放一双掉一双。
自己那时候一边嫌弃,一边又忍不住替他收拾。
一转眼,人已经长得比自己还高了。
可进了厨房,还是那个笨手笨脚的弟弟。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笑了笑。
“行了,别折腾了。”
他把火调小,重新给鱼补了点盐,又把酱油扶起来,顺手把灶台擦干净。
“你去摆碗筷,爸快回来了。”
“哦。”
陆向阳赶紧点头,抱着碗一路小跑出了厨房。
陆卫国是被老周硬拽回来的。
陆望南早就打好招呼,让老周无论如何六点前把人带回来。
五点四十分,那辆老北京吉普准时停在竹竿巷口。
陆卫国推开院门。
第一眼,就看见石桌摆满了一桌热菜。
第二眼,看见陆望南围着围裙站在厨房门口。
第三眼,看见陆向阳踩在凳子上,正往芒果树上挂气球。
红色、金色的气球,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有几个气球吹不起来,陆向阳憋得满脸通红。
陆望南嫌弃地接过去。
“肺活量这么差,以后追犯人跑半条街就喘了。”
陆向阳一本正经回答:
“那我以后多练练。”
陆卫国站在门口,一时没动。
他摘下警帽,静静看着院子。
看着一桌热腾腾的饭菜。
看着树上的气球。
看着两个已经长大的儿子。
兄弟俩几乎同时回头。
“爸,生日快乐!”
声音落下,院子忽然安静了一瞬。
陆卫国原本准备好的那些话——
什么“浪费钱”“整这些干什么”“又不是整寿”……
忽然一句都说不出来。
沉默片刻,他只是把帽子挂到门后。
卷起袖子,坐到了石桌旁。
“鱼不错。”
“谁做的?”
“我做的。”
陆望南笑着坐下。
“向阳负责帮倒忙。”
“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