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青浅让沈墨渊把她背到棚子前面,蹲下来,看着那个女人怀里的婴儿。婴儿确实瘦,皮包骨头,小脸皱巴巴的,像一个小老头。
“我能看看孩子吗?”她问。
女人抬起头,看到她的脸——不是灰色的,是白色的——愣了一下,然后往后退了退。
“别怕。”阿影用魔族语说了一句什么,女人的表情放松了一些,把婴儿递了过来。
黎青浅接过婴儿,很轻,像一团棉花。她解开婴儿的襁褓,检查了他的身体——肚脐有炎症,身上有皮疹,四肢冰冷。
“营养不良,脐带感染,还有轻微的肺炎。”她抬起头,看着那个女人,“孩子多久没吃奶了?”
女人听不懂她的话,看向阿影。阿影翻译了,女人回答了几句,阿影的脸色变了。
“她说,她没有奶水。孩子出生后只吃了三天奶,后来就一直喝野菜湯。”
“三天?”黎青浅的眉头皱了起来,“三个月大的婴儿,只吃了三天奶?这不是在养孩子,这是在等孩子死。”
阿影把话翻译了,女人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说,她知道。但她没办法。她自己也吃不饱,哪来的奶水?她男人是个铁匠,一天只能挣一顿饭的钱。家里还有两个大孩子要养,小的这个实在顾不上了。”
黎青浅沉默了一会儿,从药箱里拿出一瓶药膏,给婴儿的肚脐上了药。又从箱子里拿出一罐奶粉——那是她在医仙谷的时候让人特制的,用灵兽的奶加工而成,营养丰富,适合婴儿。
“这个奶粉,兑水给孩子喝。一天三次,每次一小勺。”她把奶粉罐递给女人,“孩子喝完这罐,应该就能长点肉了。”
女人接过奶粉罐,看着黎青浅,嘴唇哆嗦了几下,然后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朝她磕头。
“起来起来。”黎青浅赶紧让阿影扶她起来,“磕头没用,把孩養好才有用。”
女人抱着婴儿,哭着点头。
从贫民区出来的时候,黎青浅的心情很沉重。她让沈墨渊把她背到一个安静的地方,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看着远处的戈壁滩发呆。
“师姐,你还好吗?”沈墨渊站在她旁边,低声问。
“不好。”黎青浅老实地说,“心里堵得慌。”
“为什么?”
“因为看到太多人受苦了。”黎青浅的声音有些沙哑,“那个孩子,才三个月大,瘦得像只老鼠。他什么都没做错,只是生在了错误的地方。”
“这不是师姐的错。”
“我知道不是我的错。”黎青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但我总觉得,我应该做点什么。”
“师姐已经在做了。”
“不够。”黎青浅摇了摇头,“治几百个人、几千个人,不够。魔族有上百万的人口,我治不过来。我需要一个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的办法。”
“师姐有办法吗?”
“有一个想法,但还不成熟。”黎青浅抬起头,看着沈墨渊,“二师弟,你说,如果我们在仙魔边境建一个自由贸易区,让两边的商人自由交易,会怎么样?”
沈墨渊想了想,说:“正道联盟不会同意。”
“我知道他们不会同意。但如果我们做成既成事实呢?”
“既成事实?”
“对。我们先偷偷摸摸地做,做出成绩来,再逼他们承认。”黎青浅的眼睛亮了起来,“就像我在医仙谷做的——先去,再做,再让人承认。”
“师姐,这很冒险。”
“我知道。”
“可能会被当成叛徒。”
“我也知道。”
“师姐不怕?”
“怕。但那个婴儿比我的名声更重要。”
沈墨渊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师姐,”他说,“你真的变了。”
“变什么了?”
“变得更勇敢了。”
“我以前不勇敢吗?”
“以前也勇敢,但以前的勇敢是为了自己。现在的勇敢,是为了别人。”
黎青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二师弟,你今天说话真的很哲学。”
“跟师姐学的。”
“我说了,我没说过这种话。”
“师姐说过类似的话。”沈墨渊的语气很平静,“师姐说过,‘一个人的价值,不在于她有多强大,而在于她让多少人感到温暖’。”
黎青浅沉默了。她确实说过。
“你记性真好。”她轻声说。
“师姐说的话,我都記得。”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风吹过戈壁滩,卷起一片沙尘。远处的山峰在暮色中变成黑色的剪影,像一幅水墨画。
“二师弟,”黎青浅突然说,“你说,如果有一天仙魔真的和平了,那个婴儿会长大吗?”
“会。”
“他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不知道。但他会知道,有一个坐轮椅的人族大夫,在他快要死的时候救了他。”
黎青浅的眼眶红了。
“二师弟,你说话越来越让人想哭了。”
“那就哭。”
“不哭。”黎青浅擦了擦眼睛,“哭了就不漂亮了。”
“师姐不哭也漂亮。”
“哭也漂亮?”
“哭也漂亮。”
黎青浅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忍不住笑了。
“沈墨渊,你真的够了。”
沈墨渊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天晚上,黎青浅在日记里写了一句话——“战争的根源不是仇恨,是饥饿。一个吃不饱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一个喂得饱的人,不会拿命去换一口饭。所以,想要和平,先要喂饱每一个人。”
她写完这句话,放下笔,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盏灯挂在天空。
“娘,”她在心里轻轻地说,“您说过,医者仁心,不应以贫富贵贱论之。我现在懂了,不只是病人不分贫富贵贱,战争也不分人魔。大家都是为了活下去。”
窗外有风吹过,带着戈壁滩上的沙尘味。远处传来一声狼嚎,苍凉而悠长。
黎青浅闭上眼睛,慢慢地沉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