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青浅在黑石城又待了五天。这五天里，她除了看病，就是在写一份东西。青禾看到她每天伏案到深夜，纸上画满了表格和线条，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好奇得不得了，但每次凑过去看，都会被黎青浅用手挡住。
“小姐，您在写什么？这么神秘。”
“商业计划书。”
“商业计划书是什么？”
“就是……一份说服别人掏钱的方案。”
青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不再问了。
沈墨渊也好奇，但他不像青禾那样凑过去看。他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帮黎青浅磨墨、递纸、添灯油，偶尔在她皱眉的时候把热茶放在她手边。两个人谁也不说话，但配合得天衣无缝，像一对磨合了几十年的老搭档。
第五天晚上，黎青浅终于放下了笔。她拿起那厚厚一沓纸，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改了几个错别字，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好了。”她把纸在桌上磕了磕，对齐边角，“二师弟，你帮我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写得不对。”
沈墨渊接过那一沓纸，认真地看了起来。
黎青浅写的是一份“仙魔贸易区”的详细方案。方案分为六个部分：第一部分是背景分析，详细阐述了魔族资源匮乏的现状和人族产能过剩的问题，用她从病人那里收集的数据做支撑，有理有据，看得沈墨渊频频点头；第二部分是贸易区的选址，她在地图上标注了三个候选地点，详细分析了每个地点的优缺点，连风向和水源都考虑到了；第三部分是贸易区的运营模式，包括商品种类、交易规则、税收政策、争议解决机制，写得比雪云宗坊市的运营方案还要详细；第四部分是双方的利益分析，她计算了贸易区能为魔族和人族分别带来多少收益，数字精确到个位数；第五部分是风险控制和应对预案，她列出了可能出现的十五种风险，从“魔族主战派捣乱”到“正道联盟出兵干涉”，每一种都给出了具体的应对措施；第六部分是实施步骤，她把这个宏伟的计划分解成了三十七个小的步骤，每一步都有明确的时间节点和负责人。
沈墨渊看完最后一页，沉默了很长时间。
“师姐，”他终于开口了，“这份方案，你写了多久？”
“五天。”
“五天写出这种东西？”沈墨渊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师姐，你不是人。”
“你才不是人。”黎青浅白了他一眼，“我是认真的，你觉得怎么样？”
沈墨渊又看了一遍，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就一个字？”
“很好。”
“两个字。”
“非常好。”
“三个字。你就不能多说几句吗？”
沈墨渊想了想，说：“师姐，这份方案，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份商业方案都要好。条理清晰，论证严密，数据翔实，考虑周全。如果我是商人，我会毫不犹豫地投资。如果我是掌门，我会举双手赞成。如果我是盟主——”
“行了行了，够了。”黎青浅笑着打断他，“再说下去，我都要飘了。”
“师姐应该飘。”沈墨渊认真地说，“这是师姐应得的。”
黎青浅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心里又暖又慌。
“二师弟，”她轻声说，“你真的觉得这个方案能行？”
“能行。”
“你不怕失败了？”
“不怕。”
“为什么？”
“因为师姐从来没失败过。”
“我失败过。上次大比我开场三秒认输，创造了历史。”
“那不是失败，是战略撤退。”
“撤退就是失败。”
“不是。撤退是为了更好地进攻。”
黎青浅被他绕晕了，决定不争了。
“好吧，”她把方案收好，“明天，我先去找黯夜谈。他同意了，再去找正道联盟。”
“师姐打算怎么说服黯夜？”
“用数据。”黎青浅笑了笑，“中二少年虽然中二，但不傻。他看到好处，会答应的。”
第二天一早，阿影就来接她了。黯夜没有回他的王城，而是留在黑石城附近的一个营地里，据说是在“巡视边疆”。黎青浅严重怀疑他不是在巡视边疆，而是在等她的方案。
营地设在一个山谷里，四周用黑色的帐篷围成了一圈，中间是一个更大的黑色帐篷，顶部插着一面旗帜，旗帜上绣着一个金色的骷髅头——看起来很有“魔王”的派头。
黎青浅被沈墨渊推进大帐篷的时候，黯夜正坐在一张巨大的椅子上，两条腿够不着地，晃来晃去。他手里拿着一本书，看起来在看，但黎青浅注意到书拿反了。
“魔王大人，”她忍住笑，“您在看书？”
“对。”黯夜把书放下，面不改色地说，“本王在学习兵法。”
“书拿反了。”
黯夜低头一看，脸一下子红了。他手忙脚乱地把书正过来，干咳了两声：“咳，本王是故意的。反着看，能锻炼眼力。”
“哦？那您看出什么了？”
“看出……看出这本书写得不错。”
“您看的是《本草纲目》，不是兵法。”
黯夜的脸更红了，红得像他的眼睛一样。
黎青浅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黯夜恼羞成怒，“本王是魔王！魔王不能笑！”
“好好好，不笑。”黎青浅收起笑容，但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魔王大人，我今天来，是有一件正事跟您谈。”
“什么事？”
“我想在仙魔边境建一个自由贸易区。”
黯夜愣住了。
帐篷里安静了整整五秒钟。
“你说什么？”黯夜的声音提高了八度，“自由贸易区？”
“对。自由贸易区。”黎青浅从袖子里掏出那份方案，递给他，“这是我写的方案，您先看看。”
黯夜接过方案，翻开第一页，看了起来。
他的表情变化很丰富——先是皱眉，然后是疑惑，然后是惊讶，然后是震惊，然后是不可置信，然后是一种黎青浅说不清楚的表情。
他看了很久，久到黎青浅以为他睡着了。
“魔王大人？”
“别吵。本王在看。”
又过了很久，他终于翻完了最后一页，合上方案，抬起头看着黎青浅。
“这是你写的？”
“对。”
“你一个人写的？”
“对。”
“五天？”
“对。”
黯夜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黎青浅，”他的声音很严肃，不叫她的名字，也不叫她“大夫”，而是叫全名，“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这个方案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意味着仙魔之间有了一个和平的窗口。”
“不只是和平的窗口。”黯夜站了起来，在帐篷里走来走去，靴子踩在地上发出咚咚的声音，“这个方案如果实施，魔族就能买到人族的粮食和药品，人族就能买到魔族的矿产和灵兽材料。两边都有了利益，谁也不想破坏这个贸易区。谁破坏了，谁就是断大家的财路。”
“对。”黎青浅点了点头，“这就是我的思路——用利益绑定和平。”
“但是——”黯夜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人族那边，会同意吗？”
“大概率不会。”
“那你拿这个方案来跟本王谈什么？”
“先跟您谈。您同意了，我再想办法说服人族。”
黯夜看着她，血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
“你胆子真的很大。”他说，“先斩后奏？”
“不是先斩后奏，是先把生米煮成熟饭。”
“什么？”
“凡间的说法，就是……先做出成果，再让人承认。”
黯夜想了想，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我们先偷偷摸摸地把贸易区建起来，等做大了，正道联盟想拦也拦不住？”
“对。”
“你确定你能说服人族那边？”
“不确定。”黎青浅老实地说，“但我会尽力。”
黯夜又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帐篷里走来走去，走了十几个来回，靴子踩在地上的声音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鼓。黎青浅看着他的背影——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黑色的长袍，头上顶着两根天线一样的角，在帐篷里转圈，画面既严肃又好笑。
“好。”他停下来，转过身，“本王同意了。”
“同意了？”黎青浅有些惊讶，“您不仔细想想？”
“本王想得很仔细。”黯夜走回来，在椅子上坐下，两条腿又开始晃，“你这个方案，对本王有利，对魔族有利，对温和派有利。本王没有理由拒绝。”
“那主战派那边——”
“主战派那边，本王会处理。”黯夜的语气变得坚定，“他们不知道我们在搞贸易区。就算知道了，只要不公开，他们也没证据。等贸易区做大了，他们想拦也拦不住了。”
“您不怕他们造反？”
“怕。”黯夜老实地说，“但本王是魔王。魔王不能因为怕就不做事。”
黎青浅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中二少年，其实挺像那么回事的。
“魔王大人，”她笑了，“您今天很有王者的样子。”
“本王每天都有王者的样子！”黯夜扬起下巴，“只是你以前没发现！”
“对对对，是我眼拙。”
“本来就是！”
两个人都笑了。
沈墨渊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阿影站在帐篷门口，看着这一幕，摇了摇头。他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看到一个凡人小丫头把魔族首领逗得又脸红又笑。
谈完了黯夜，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人族这边。
黎青浅回到雪云宗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黎渊。
黎渊正在正厅里批阅公文，看到女儿进来，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
“青浅，你从医仙谷回来了？怎么去了这么久？”
“爹，我有件事要跟您说。”
“什么事？”
黎青浅从袖子里掏出那份方案，放在桌上。
“这是‘仙魔贸易区’的方案。我在魔族领地待了半个月，和他们的温和派首领谈过了。他同意了这个方案。”
黎渊的手顿了一下。
整个正厅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黎渊的茶杯又掉了。这是本月第二次。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像打雷一样，震得窗棂嗡嗡响，“你去魔族领地了？还和他们的首领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