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您别激动——”
“我怎么能不激动?!你说你去医仙谷,结果是去魔族领地?!你知不知道魔族有多危险?!你知不知道你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有二师弟陪着。”
黎渊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沈墨渊,沈墨渊低下头,不敢说话。
“墨渊,”黎渊的声音冷了下来,“你陪着青浅去魔族领地,为什么不告诉我?”
“师父,我——”
“是我让他不说的。”黎青浅接过话茬,“爹,您别怪二师弟。是我逼他的。我说您要是不让我去,我就偷偷去,不带任何人。他没办法,只好陪我去了。”
黎渊看着女儿,又气又心疼。
“青浅,你真的是……”
“爹,您先别生气,看看方案。”黎青浅把方案推到他面前,“看完您再骂我。”
黎渊深吸一口气,拿起方案,看了起来。
他的表情变化比黯夜还丰富。皱眉、疑惑、惊讶、震惊、沉思、犹豫、动摇——一张脸上演了七种情绪。
他看了很久,久到黎青浅以为他睡着了。
“爹?”
“别吵。我在看。”
又过了很久,他终于放下了方案,抬起头看着女儿。
“青浅,这个方案,真的是你写的?”
“对。”
“你一个人写的?”
“对。”
“在魔族领地写的?”
“对。”
黎渊沉默了很长时间。
“青浅,”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比你爹强。”
“爹,您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事实。”黎渊摆了摆手,“你爹我活了三百多年,只知道打仗。你才十几岁,就知道用贸易来解决战争。你比你爹强多了。”
“爹——”
“但是。”黎渊的语气变得严肃,“这个方案,正道联盟不会同意。”
“我知道。”
“那你还拿给我看?”
“因为我想让您帮我。”黎青浅看着父亲的眼睛,“爹,您是副盟主。您在联盟里有话语权。我不需要您公开支持我,只需要您在关键的时候帮我说话。”
黎渊看着女儿,看了很久。
“青浅,你知道你在求我做什么吗?”
“知道。求您站在大多数人的对立面。”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意味着您可能会被骂、被孤立、被排挤。”
“你知道还让我做?”
“因为您是唯一能帮我的人。”黎青浅的声音有些哽咽,“爹,我不想打仗了。我不想再看到有人死在我面前。我想让那个魔族婴儿活下去,想让他的姐姐吃上饱饭,想让他的母亲不用再哭。”
黎渊的眼眶红了。
“青浅,”他的声音沙哑,“你像你娘。”
“我知道。”
“你娘也是这样的人,认定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所以爹拦不住我。”
“拦不住。”黎渊叹了口气,“但我可以陪你。”
“爹——”
“不是陪你冒险,是陪你去正道联盟。”黎渊站起来,把方案收进袖子里,“明天,我带你去见盟主。”
“爹,您不怕被骂?”
“怕。但女儿都不怕,老子怕什么?”
黎青浅看着父亲,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沈墨渊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也微微泛红。
第二天,黎渊带着黎青浅,坐上了去正道联盟总部的飞舟。
飞舟上,黎青浅靠在轮椅背上,看着窗外的云海,心里忐忑不安。
“师姐,你紧张吗?”沈墨渊坐在她旁边,低声问。
“紧张。”
“师姐也会紧张?”
“我又不是铁打的,当然会紧张。”
“师姐紧张的时候会做什么?”
“会……”黎青浅想了想,“会数数。”
“数什么?”
“数云。一朵、两朵、三朵……”
沈墨渊没有说什么,安静地坐在她旁边,陪她数云。
“……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一百。”黎青浅数完一百朵云,深吸了一口气,“好了,不紧张了。”
“为什么数到一百就不紧张了?”
“因为数到一百的时候,就到地方了。”
沈墨渊往外看了一眼——果然,昆仑山巅已经在眼前了。
正道联盟的议事大厅,比上次人更多。
各宗门的掌门、各大世家的家主、散修联盟的代表、凡间王朝的使节,黑压压地坐了一大片,把整个大厅挤得水泄不通。黎青浅被青禾推到发言席上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孟老坐在主席台上,白发苍苍,手里拄着拐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黎大小姐,听说你有话要说?”
“是的,孟老。”黎青浅从袖子里掏出方案,“我想向各位提出一个方案——仙魔贸易区。”
议事大厅里炸开了锅。
“仙魔贸易区?!”
“和魔族做生意?!”
“这丫头疯了吧?!”
“安静!”孟老用拐杖敲了敲地面,声音不大,但很有威慑力。大厅里安静了下来。
“黎大小姐,你说。”
黎青浅深吸一口气,开始陈述。
她的声音通过扩音符传遍了整个大厅,每一句话都清晰有力。她从魔族的资源匮乏讲起,讲到人族的产能过剩,讲到贸易区的选址、运营模式、利益分析和风险控制。她讲了整整一个时辰,没有看稿子,所有的数据都烂熟于心。
讲完之后,大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然后,天剑门的掌门第一个站了起来。
“黎大小姐,你的方案听起来很有道理。但我想问一个问题——你怎么保证魔族不会拿了我们的粮食和药品,转过头来打我们?”
“不能保证。”黎青浅老实地说,“但我们可以通过贸易来制衡他们。如果他们打了我们,我们就停止贸易。他们没有了粮食和药品,撑不了多久。所以,他们不会轻易撕毁协议。”
“你这是把刀递到敌人手里,然后用绳子拴住刀柄。”万药谷的谷主摇了摇头,“太冒险了。”
“谷主大人,不冒险,怎么改变现状?”黎青浅的语气很平静,“各位坐在这里,打了几百年的仗,死了多少人?花了多少灵石?有用吗?魔族还是那个魔族,北荒还是那个北荒。与其继续打下去,不如试试新的办法。”
“你这是投降!”灵兽山的山主站了起来,“和魔族做生意,就是投降!”
“不是投降。”黎青浅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是换一种方式赢。打仗赢了,得到的是废墟。贸易赢了,得到的是市场。各位都是聪明人,哪个更划算,不用我说吧?”
大厅里又安静了。
孟老看着黎青浅,看了很久。
“小娃娃,”他说,“你的方案,老夫看过了。写得很好,很有想法。但老夫不能同意。”
“为什么?”
“因为时机不对。”
“又是时机不对。”黎青浅苦笑了一下,“孟老,上次您说时机不对,我等了。这次您还说时机不对,我要等到什么时候?等到魔族主战派掌了权,打过来的时候?等到魔族平民饿死冻死,来跟我们拼命的时候?”
孟老沉默了。
“孟老,我不是在逼您。”黎青浅的声音轻了下来,“我只是想告诉您,时机不是等来的,是做出来的。您不做,时机永远不会来。”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灯芯燃烧的声音。
所有人都看着黎青浅,看着她坐在轮椅上,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
沈墨渊站在她身后,手握在剑柄上,像一座山。
黎渊坐在主席台上,看着女儿的背影,眼眶红了。
孟老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老夫不能以正道联盟的名义同意你的方案。但老夫个人,不反对你试试。”
黎青浅的眼睛亮了起来。
“谢谢孟老。”
“不用谢。”孟老摆了摆手,“小娃娃,你胆子很大。老夫活了八百年,没见过你这样的人。”
“那是因为您活得还不够久。”
孟老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笑声在大厅里回荡,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地往下掉。
“好!”他拍了一下桌子,“老夫就等着看,你能做出什么名堂!”
黎青浅笑了。
她成功了。
虽然不是她想要的那种成功——正道联盟没有同意,但至少没有反对。这就够了。
从议事大厅出来的时候,阳光刺得她眯起了眼睛。
“师姐,你做到了。”沈墨渊走在她旁边,低声说。
“不是我做到的,是我们。”黎青浅笑了笑,“没有你陪我,我一个人去不了魔族领地。没有爹帮我,我连议事的门都进不来。没有青禾给我统计数据,我的方案就是一堆废纸。没有——”
“师姐,”沈墨渊打断她,“你什么都好,就是有一点不好。”
“什么?”
“太谦虚了。”
黎青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二师弟,你今天说话很有意思。”
“师姐也是。”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青禾推着轮椅,看着小姐和沈师兄的笑容,觉得这个世界,好像真的在一点一点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