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正道联盟总部回来的飞舟上,黎青浅的心情好得像吃了蜜。她靠在轮椅背上,翘着二郎腿——不对,她翘不了二郎腿,腿没力气,但她努力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做出一个非常悠闲的姿势。
“师姐,你在干嘛?”沈墨渊坐在旁边,看着她的腿一会儿搭上去一会儿滑下来,忍不住问。
“翘腿。”黎青浅又努力把腿搭上去,“听说翘腿是成功人士的标志。”
“谁说的?”
“我说的。”
“师姐还不是成功人士。”
“快了。”黎青浅笑了笑,“孟老都说了,‘不反对’就是‘支持’的另一种说法。”
沈墨渊看着她得意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师姐,你回去之后打算怎么做?”
“先休息两天。”黎青浅伸了个懒腰,“然后在雪云宗旁边找块地,开始建贸易区。”
“师父会同意吗?”
“爹不同意也得同意。”黎青浅理直气壮地说,“他说了,不反对我试试。那我就不客气了,试试就试试。”
沈墨渊看着她,觉得师姐的胆子越来越大了。以前她还会怕这怕那,现在她什么都不怕了——不对,她怕一样东西:怕他看她的时候耳朵红。
飞舟在雪云宗降落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把整个宗门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山峰像一块巨大的琥珀。花弄影和姜念念又在门口等着,花弄影抱着古琴,姜念念提着大锤子,两个人像两尊门神。
“师姐!”花弄影第一个冲过来,“你总算回来了!你知不知道你走了多久?十七天!十七天!我都快无聊死了!”
“你不是有念念陪你吗?”黎青浅被青禾推下飞舟。
“念念只会练功,不会聊天。”花弄影委屈巴巴地说,“我跟她说十句话,她回我三个字——‘嗯’‘哦’‘啊’。”
“那是因为你说的话太无聊了。”姜念念啃着苹果走过来,“三师兄每天都在说‘师姐怎么还不回来’‘师姐是不是不要我了’‘师姐会不会在魔族遇到危险’,翻来覆去就这三句,我耳朵都起茧了。”
“我那是关心师姐!”
“关心也不用每天说一百遍。”
“我哪有每天说一百遍?顶多五十遍!”
“那就是五十遍。一样很烦。”
花弄影被噎住了,转头看向黎青浅,眼眶红红的,像一只被主人抛弃的小狗。
“师姐,念念欺负我。”
“活该。”黎青浅面不改色地说。
花弄影的心被扎了一刀。
回到院子,黎青浅洗了澡,换了衣服,吃了饭,正准备好好睡一觉,青禾突然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小姐!不好了!掌门大人来了!”
“我爹来了就来呗,你慌什么?”
“掌门大人看起来很生气!”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了。黎渊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脸上的表情比锅底还黑。
“青浅。”他的声音很沉,沉得像暴风雨前的闷雷。
“爹,怎么了?”黎青浅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脸上故作镇定。
“怎么了?”黎渊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还问我怎么了?你偷偷去魔族领地,我不怪你。你偷偷见魔族首领,我也不怪你。你写方案、找盟主、搞什么贸易区,我还是不怪你。但是——”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
“但是你去魔族领地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黎青浅看着父亲那张又气又心疼的脸,心里暖暖的,但也慌慌的。
“爹,我告诉您了。我说我去医仙谷——”
“那是骗我的!你从来没骗过我!”黎渊的眼眶红了,“青浅,你从小到大,从来没骗过爹。这次你为了去魔族领地,居然骗爹。你知不知道爹知道你去了魔族领地的时候,心里有多难受?”
黎青浅沉默了。
她知道自己做错了。她不应该骗父亲。不管出于什么理由,骗人就是不对。
“爹,对不起。”她低下头。
“对不起有用吗?”黎渊的声音沙哑,“你万一出了事,爹怎么办?你让爹怎么活?”
“爹,我没事——”
“这次没事,下次呢?下下次呢?”黎渊擦了擦眼睛,“青浅,爹不是不让你做事。爹是怕你出事。你每次都不跟爹商量,自己就决定了,自己就去了。你考虑过爹的感受吗?”
黎青浅的眼眶也红了。
“爹,我错了。”
“知道错了就好。”黎渊深吸一口气,“从今天起,你在院子里禁闭七天。不许出门,不许见客,不许看病人,不许——”
“爹,病人也不能看?”
“不能。”
“可是那些病人——”
“有墨渊、弄影、念念帮你挡着。”黎渊的语气不容置疑,“你好好反省。”
“七天?!”
“嫌少?那就十天。”
“不少不少,七天正好。”黎青浅赶紧摆手。
黎渊看着她,又气又笑。
“你呀,”他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跟你娘一模一样。认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爹,您说过很多次了。”
“因为这是事实。”
父女俩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黎渊走了之后,黎青浅坐在床上,看着窗外,长长地叹了口气。
“七天。”她掰着手指头数,“七天不能出门,不能见客,不能看病人。这跟坐牢有什么区别?”
“小姐,坐牢还能放风呢。”青禾在旁边小声说。
“那我这算什么?”
“算……高级坐牢。有吃有喝有床睡,还有丫鬟伺候。”
“青禾,你是不是在幸灾乐祸?”
“奴婢不敢。”青禾赶紧低下头,但嘴角是翘着的。
沈墨渊站在门口,听到了黎渊的话,走进来。
“师姐,师父是为你好。”
“我知道。”黎青叹了口气,“但我心里急。贸易区的事,越早做越好。拖一天,就可能多死一个人。”
“七天不会死太多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魔族已经活了上万年,不差这七天。”
黎青浅被他说得无言以对。
“二师弟,你说话怎么跟爹一样?”
“因为师父说得对。”
“那你呢?你觉得我错了?”
“师姐没错。但师姐的方式不对。”
“哪里不对?”
“师姐应该告诉师父。师父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你跟他好好说,他会同意的。”
“我怕他不同意。”
“不同意是另一回事。但骗人,不对。”
黎青浅看着沈墨渊那张认真的脸,心里又酸又暖。
“二师弟,”她轻声说,“你也觉得我错了?”
“师姐错了。”沈墨渊的语气很平静,“但师姐的错,是因为太着急了。师姐想救人,所以忽略了师父的感受。这是好心办坏事。”
“那你原谅我吗?”
“我没有怪师姐。师父也没有怪师姐。师父只是担心。”
“那你担心吗?”
沈墨渊看着她,沉默了一下。
“担心。”他说,“每天晚上都担心。”
黎青浅的心跳漏了一拍。
“二师弟,”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因为说了,师姐还是会去。”
“你——”
“师姐就是这样的人。决定了的事,谁都拦不住。”沈墨渊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所以我不拦。我陪。”
黎青浅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
“沈墨渊,”她说,“你真的够了。”
沈墨渊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温暖。
花弄影站在门口,看到这一幕,酸溜溜地叹了口气。
“念念,”他对旁边的姜念念说,“你说,二师兄是不是太会了?”
“会什么?”
“会哄师姐开心。”
“二师兄没有哄。他说的是实话。”
“实话比谎话更让人心动?”
“对。”
花弄影觉得自己又被扎了一刀。
禁闭第一天,黎青浅百无聊赖。
她坐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看母亲的手稿,看了三遍,都背下来了。她又拿出贸易区的方案,看了五遍,改了六个错别字。她让青禾把药箱拿出来,整理了一遍,把过期的药扔掉,把不足的药补上。
“青禾,还有什么事可做?”她问。
“小姐,您可以泡药浴。”
“早上泡过了。”
“那就再泡一次。”
“一天泡两次?你想把我泡成咸菜?”
青禾抿着嘴笑了。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花弄影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师姐!我给你送好吃的来了!”
“爹说了,不能见客。”
“我不是客!我是师弟!师弟不算客!”
黎青浅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进来吧。”
花弄影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大食盒,里面装满了各种点心——桂花糕、莲子羹、红豆双皮奶、枣泥酥、绿豆糕……满满当当,像一座小山。
“三师弟,你这是要把我喂成猪?”
“师姐瘦了,多吃点。”花弄影把食盒放在桌上,“这七天,我每天给你送。一天三顿,加两顿点心,再加一顿夜宵。”
“你当我是饭桶?”
“师姐不是饭桶,师姐是饭缸。”
黎青浅拿起一块桂花糕砸了过去。花弄影一伸手接住了,塞进嘴里,嚼了两口,竖起大拇指:“师姐扔的点心,格外好吃。”
“那是我扔的,不是你吃的。”
“师姐扔的,我吃的,两不耽误。”
黎青浅被他气笑了。
“三师弟,你的伤好了?”
“好了!”花弄影拍了拍胸脯,“你看,活蹦乱跳的!”
“那你的音攻呢?退步了没有?”
“没有!我还创了一首新曲子,叫《禁闭》。”
“《禁闭》?这名字听起来就不吉利。”
“不是那个禁闭,是‘金碧’——金色的金,碧玉的碧。”花弄影面不改色地胡扯,“是一首很欢快的曲子,庆祝师姐禁闭。”
“庆祝?你这是在庆祝我被关?”
“庆祝师姐休息。师姐太忙了,需要休息。”
黎青浅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行吧,你弹。”
花弄影抱着古琴,在床边坐下来,深吸一口气,手指落在琴弦上。琴声响起,轻快明朗,像春天的风吹过草地,像夏天的雨打在荷叶上,像秋天的果实在枝头晃动,像冬天的雪落在手心里。
黎青浅听着听着,心情好了很多。
“三师弟,”她说,“这首曲子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