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电话后，颜珣捂着脑袋倒进床被间，嘴里发出轻轻的叹息。

乱套了。他说的都是些什么话啊……完全没按照他预想的来，还差点把人吓到。

这头疼来的太不是时候了，颜珣平时的偶尔小毛病几乎都是因为返祖引起的对环境不适。

上次头疼不知道是多少年前了。

他隐约记得有段时间他经常头疼，和这种疼该是有些像的，因为疼得太久，对周围的感知几近麻木，后来回忆起便如大梦一场，所见所想尽数模糊。

若是明天还疼的话得去检查一下了。

抱着这样的想法，颜珣恍恍惚惚中睡了过去。

……

颜珣很少做梦。

准确来说，自从他十七岁那年从战场下来后便很少做梦了。

因为青春期是精神力最为活跃的时候，影响着潜意识的开发，所以多梦才是常见，有些人深受困扰，还衍生出了解梦师一职。

年少时颜珣的梦无非是些打打杀杀的冒险，也不觉得有什么，可不知从哪日起尽数消失了，连带着他的精神力也萎靡了许久。

有一次他去复查问起这事，医生说是应激下大脑启动的自我保护机制。

至于应激什么，又为什么保护。

想来想去，也只有待过战场这事了。

而颜珣都忘了。连被救回来、醒着后许多日子的都没在他脑海里留下痕迹。

颜珣对此也有淡淡的不解——

原来这世上有能让他痛苦到想要忘记的事。

一年不到的时间而已。

所以当周围远处的硝烟弥漫而来时，颜珣察觉到自己是在梦中，土地是黑黄色的，偶尔渗出一点脏兮兮的红，所见的建筑都以一种溃败的姿态伏倒，稀碎的声响潮水般围拢他，似哭声，似哀嚎。

就在这时，他余光扫到了半张熟悉的人脸，这该是奇怪的，严格意义上来说这是他第二次见到这张脸，不应该的会觉得如此熟悉。

兴许是两人平日在游戏里相处太久，在梦里自动合理化了。颜珣这么想，他还想问一句：

“路执，你怎么也会出现在我梦里？”

但身侧的人眸光微动，瞥向他，脸上的冷漠与麻木实在是陌生，他说：“走了。”

梦里的路执说话声音是嘶哑的，像是饮过干涸的流沙。

颜珣视线往下——不，不是颜珣想要往下，而是梦中的颜珣十分自然地打量着对方。

这个路执很瘦，瘦到脸颊和眼窝都是凹陷着的，皮肤是饱经风霜的粗糙，头发乱糟糟地耷拉在额头上。

他穿着一件不伦不类的制服，应该是军装，但材质粗糙，样式难看，穿的还不合身，那袖子和衣身太短，裤子的腰身却肥大到需要用皮筋绑住多出来的一截，才能让其勉强卡在腰腹上。

啊，皮筋？

颜珣猛地意识到不对，他随手一摸颈侧，摸了个空。

他的头发呢？

颜珣顿时慌张起来，可路执走在他前面却要越来越远了，他鬼使神差地去拽住他的手腕，那嶙峋的骨节顿时硌着他手心了，让他忍不住又松了些力道。

“路执，我头发呢？”颜珣着急地问。

“头发？”前面的人就转过身来，目光是死寂如深潭，但还是认真地看了看他，说，“头发还在呢，你要看吗？”

颜珣一愣：“怎么看？”

路执没挣脱颜珣的桎梏，而是换上另一只空着的手解开了上衣一点扣子，随后就从内里的口袋中摸出一面镜子。

他衣服是脏的，手也是脏的，镜面确是干净极了，照出颜珣此刻的模样。

脸仍旧干净漂亮，偏偏脑后的头发只到耳侧，特别像是学生妹常剪的那种娃娃头。

好丑啊。

颜珣有点崩溃，说：“怎么不是长的？”

“很快就会长长了。”路执好像感受到了他情绪不对，语气刻意放缓了一些，带着一种陌生青涩的温柔，“很快就会长的，马上就能扎起来了。”

颜珣：“你裤子上扎的皮筋是我的吗？”

路执：“是你的，你想拿回去吗？”

颜珣：“我头发还扎不起来，等我要用的时候肯定都变形了。”

路执：“给你买新的。”

颜珣不说话了，但是梦里的自己好像又有自主意识了，张嘴便道：“你哪来的钱买新的？”

“捡的。”路执低眸看到他还拽住自己的手，把镜子放了回去，用空着手轻轻拉住他的手腕，将他往前带着走。

“你很累了吗？”路执问。

颜珣想说不累，可他踉跄地走几步后便有股钻心的疼从脚上袭来，他才隐约察觉脚踝有哪里伤着了。

路执也不要他的回答，接着下一句话道：“我背你。”

说完他便松了手，在颜珣面前蹲下身，示意他趴到背上。

颜珣觉得他看上去太过疲惫，不想麻烦他，身体却违背了他的意愿趴到上面，真这么一贴近，他更是觉得路执削瘦，背上一点肉都没有，凸起的骨头把他硌得慌。

他用手搂住了路执的脖子，后者手臂卡着他腿弯便轻松把他背了起来，还微微躬着腰好让他好受些。

四下都是静的，他们挨得紧，心跳声交融在一块儿，路执的喘息轻一下、重一下，近在咫尺，又飘的远远的，远到要触及这个世界的尽头。

穷途末路。

颜珣脑中冒出这么个词，他突然就感到特别难过，心口好像有一万只蚂蚁在啃噬，他只能将路执搂得更紧一点，把头埋在了他肩颈处，呼吸变得闷闷的。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个梦里为什么会这么情绪化，就好像是个无理取闹的孩童，还要冲着眼前这个人发泄。

路执微微僵硬了一下，背着他往前走。

这条路太长了，天色飞快变暗，颜珣每次想让他把他放下来时，得到的回答都是：快到了，没关系的，我不累。

有次他想要挣扎，路执却轻声道：“我会摔跤的。”

颜珣不敢动了。

全然入夜时，颜珣分辨出空中一点细微的嗡响，他认出了是作战机，仰头看到一群冰冷的空中机械以半透明的姿态急急掠过，要是没有强大的感知能力恐怕很难捕捉到。

路执也察觉到了。

但他步伐未停，口中喃喃道：

“不怕，很快就到月亮港了。”

不知是在安慰颜珣还是在安慰自己。

到了一处荒废的旧屋边，颜珣说：“我腿好酸，放我下来。”

路执迟疑了一秒，小心地蹲下身方便他动作。

“我们不要休息吗？”颜珣问。

“你可以趴在我背上睡觉。”路执说。

“你背上趴着不舒服，我要躺平了睡觉。”

路执沉默了，好一会儿道：“好。”

旧屋内什么都没有，他们同样一无所有，只能干躺在冰冷的地板上，颜珣正想着要不要出去找些东西，那厢路执脱了外套，平铺在地面上。

颜珣好像知道那件外套很脏的原因了。

路执静静瞥过来。

黑暗中颜珣看清了这个动作，那是很轻的一眼，也仅有一眼就收了回去，快得让颜珣来不及分清其中的情绪。

“睡吧。”路执说。

颜珣莫名理解了他的意思，他躺到路执的外套上，带着余温的气息裹着他，干涩的皂角气息里夹杂了一点淡淡的汗味，不算难闻，也不陌生。

困意袭来得毫无预兆，颜珣揪紧了大腿，想强行清醒，徒劳无果，视野朦胧又仓皇地去追逐路执，对方坐了旧屋门口，如同将要风化的岩石。

人在梦里也会睡着吗？

颜珣不知道，等他找回意识时发现仍是在旧屋中，他恍惚爬了起来，还把路执的外套抱在怀里。

他在屋里找不着人，匆忙要往屋外赶，却发现要找的人就倚靠在门栏上阖着眼。

颜珣屏息，他小心翼翼地靠近路执，意外发现人竟然睡得很熟……不，与其说是很熟，不如说是被困进了梦魇一般，眉头紧皱，口中无意识地发出痛苦的闷哼。

“路执，你是不是好疼？”

颜珣听见自己问了这么一句，他把衣服盖在了路执身上，紧接着千丝万缕的精神力从他手中探出，缠绕着路执，像极了裹着层温暖的被褥。

他的精神力探进了路执的神经网络，屏蔽了他的痛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