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脑好似被煮沸了之后重归冷寂。
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困住了路执,这里没有天和地,伸手即是虚无。
他爬起,如学步的孩童般蹒跚向前走,隐约察觉到零碎的画面浮光掠影般从他身侧翩然而过,内容大多时候显现了一个形单影只的身影,没有来路,没有归处。
路执思绪一片空白,不知要为何在此处,也不知要前往何处。
冗长的黑暗带来没有半点回声的死寂,他渐渐地感到些许难熬,密密匝匝的疼自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让他生出些许对周遭的厌倦。
但不知为何,他仍没有停下脚步。
直到他终于看到了尽头的光,他朝那光靠近,慢慢听到了一点低低呶呶、蓄意不清的细语。
路执打心底抵触这声音,在遍体生寒中他忽的记了起来,这是上辈子他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最后听到的。
他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生命的结尾除了些许陌生人轻飘飘的惋惜再无其他。
路执又在想,他怎么会得癌症呢?
他从小到大很少生病,等到发现得癌的时候已经步入了晚期。这种癌症是天灾后一种新型病毒感染引起的,早期的症状十分明显,社会秩序重建后治愈的概率很高,偏偏到了路执这,一发现已是无力回天。
上辈子最痛苦的日子都是在医院度过的,路执理所当然不喜欢医院。
他不喜欢药物刺鼻的气味,不喜欢陌生人同情的目光,也不喜欢纯白的墙,和病友总爱打呼噜的夜晚。
路执想往回走了,他要远离这些讨厌的东西。
可偏偏这些嘈杂的低语过去,他又听到有人在清晰地吐字,那嗓音轻慢婉转,尾音染着些许磁性的哑,如醇厚名贵的酒,着实抓耳,光凭语气就能想象到这人不可一世的脾性。
叫路执忍不住要仰望、追随,出格地还想多亲近些,他想让自己蜷缩起来,让这种声音包裹自己,便觉得安心了。
……
“颜珣,怎么没来上课,教官说你请了事假,没事吧?袭击的事件波及到你了?”
“我没事,这几天的课我都不去了,我朋友在医院,他身边没人,我得帮忙看着。”
“什么朋友?伤得严重吗?”
“伤得不严重,但一直没醒。”
“这样,那我不打扰你了。”
“正好他醒了,我挂电话了。”
周围再次陷入死寂,路执无端有些害怕起来,怕听到的不过是梦中幻觉的余韵,他仓皇地睁开眼,却撞入一双瑰丽的金眸中。
那上缀的睫毛如薄薄的蝉翼,振翅中好似也染上了片流光溢彩的金。
路执怔怔地望着,舍不得移开眼。
两厢对视片刻,那金眸染上笑意:“怎么,睡傻了?”
“颜……珣、珣。”
最后一个音节他颤着多念了两下,跟他对视的人牵起嘴角:“我名字到你嘴里怎么就这么多花样?我也给你取个,叫你小执如何?”
路执看着颜珣嘴一张一合,完全忘记了听他在说什么。
颜珣道:“你年纪比我小,叫小执正好。”
路执:“不……我比你大的。”
颜珣:“我七月三生日,你七月二十二生日,明明比你大十几天,你得叫我哥哥。”
“不是这样算的,”路执闷闷地说,“我比你大,以后你就知道了。”
“行啊,”颜珣也没多做纠结,反而恶趣味上来,婉转地喊了声,“那么路执哥哥,你要起床吗?”
如愿以偿看到路执苍白的脸皮爆红,颜珣得意地笑了,拉着椅子坐得离病床些,手臂支在被褥上歪着头瞧他:“你在床上躺了两三天了,饿不饿啊?”
从颜珣的眼上移开,路执注意到他眼底一点淤青,心中酸疼,“好像还不是很饿,颜颜,你在这待了多久呀?”
“今天是11月23日,你是11月21日进的医院,晚上我就找到了你,那医院病床不够了,我擅作主张给你转进了首都和谐医院,这里环境更好些……”
回忆起前晚,颜珣眉心微微蹙着:“第一晚医生说你情况不太好,有精神海崩溃的风险,在评估你的身体资质后把你放进了治疗舱,我担心你承受不住,便看得紧了点。”
“第二天你情况稳定了,晚上就在隔壁病床休息了。”
“这已经到了第三晚了,医生说你外伤都痊愈得差不多了,但精神海的问题还需观察,”说着,颜珣似是而非地抱怨了一嘴,“要是你还没醒的话,我怕又得整晚睡不着了啊。”
他说话的全程路执都静静地注视着他,见他皱眉跟着皱眉,见他佯作生气跟着埋怨自己:“我好坏,让你担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