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阶安静几息,一言不发走上前,扣住柳驭手腕将人牵到床边,推坐上榻,自己却转身要走:“你好好休息,其余的,我自去找解星芒问清楚。”
他不信柳驭会死,也不想要柳驭死。什么拭月台,什么穹音宫今夜他全然不想再管,只想求一个答案。
谁知袖角似牵扯着一股力道,沈阶回眸,看见榻上的人正蹙眉盯着他:“为何非要找他?你还没答,既知我是柳拭月,怎么不问那些传言?”
柳驭眉眼本就生的赏心悦目,那枚白痣点缀其间,更不落凡尘,别有风韵。只是平日他眉宇间清泠疏离之意常将人推拒在外,难生亲近之感,此刻冷意尽数褪去,淡色薄唇轻言细语,这番弱柳扶风之态便动人心扉,叫沈阶再硬不起心肠吐半字重话。
他有一瞬的晃神,这是否又算一种晦暗不明的挽留?
为何要挽留?
落在身上的目光太重,沈阶深吸一口气,试图让柳驭放手,却挑衅地选了或许最贴近对方底线的那一种方式。他故意大力握上那只松松牵住自己衣袖的手,压低身子俯在柳驭耳边,咬字道:“师兄,你这是忘了沈居风恶名在外,把我当坐怀不乱的正人君子么?”
闻言,塌上的人胸口轻震,低低泄了几声气音,似乎在笑。沈阶不明所以,正欲松手起身,却蓦地僵住。
柳驭空余的那手措不及防抚上了他脊背,自蝴蝶骨寸寸揉下去,启唇时滚烫的气息喷洒在他的颈弯,听起来,竟有几分如释重负:“我求之不得。”
沈阶惊愕,心念百转千回,一时不敢动作。被压着的人将左手从他桎梏中抽出,轻拨他下颌,于是沈阶被迫侧头,对上了那双朦胧的眼睛。
柳驭眼底含光,颇有几分戏谑之意:“师弟,玩笑话。”
说罢背上作乱的手指尖一点,不知按了哪处穴位,沈阶随即肌肉一酸,竟支撑不住,重重跌入柳驭怀里。
他猛的起身,在自己被反将一军的羞赧和柳驭还有这种逗弄人的癖好的惊悚中,木然扯过锦被,将柳驭的脸整个蒙住,咬牙切齿道:“睡觉!”
然后拂袖而去。
被子里的柳驭听着急促的脚步与摔门声,默然掀开被子,低叹一句:“没出息……”
他倒不担心沈阶真去寻解星芒,纵然此人平时不着调,但在大事上,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一向拎得清。柳驭阖了眼,心中兀自琢磨解星芒白日的话。
难道他真的喜欢乖的?
翌日,柳驭醒时旁边空荡荡,体内真气也稳定下来,除却昨夜强行催动内力,经脉仍然有些酸胀外,基本没有别的不适。
床帘被一只手掀开,珠串清脆的响声赶跑了最后一丝困意。沈阶探上柳驭额头试了试温度:“可要我将沈引鸢喊来替你把脉?”
柳驭也不躲,就这么半眯着眼哑声答道:“不必了,挨过昨晚便没什么事。”
片刻,他又记起门派的比武会:“今日是不是各家家主都陆续赶到了,你这个阁主还赖在此处,也不怕落人口实。”
沈阶见他精神不错,递来一杯茶:“我早早便安排好了。师兄若是身体尚可,梳洗一番也来参加今日午宴吧。”
“好。”柳驭点头应了。
见柳驭已起身开始梳发,沈阶便欲先离开,临出门前想起什么,又回身在镜前翻找一通,磨蹭到柳驭面前将一根玉簪递给他,不自然地含混提醒:“……别再用发带了。”
柳驭挑眉,挽起长发,难得高束马尾,用长簪固定,对镜道:“师弟可还满意?”
沈阶挪开落在铜镜上的眼神,点头道:“尚可。只是有些簪歪了。”
柳驭敛眸:“许久不曾用,有些手生,劳烦师弟帮我调整一二。”
沈阶犹豫片刻,柳驭也不催促,静静坐着等他动作。
天渐回暖,屋檐处冰凌滴水,窗棂外几棵梨木枯立,再以西是一片苍松翠柏,尽处绝巘拔地,常有鸟雀俯冲扶摇而上,难越高山,山壁之外是江湖的云谲波诡,霜雪压境、夜雨不息,他们在缚寒阁这一处小小的房屋内彼此依偎,以得片刻安宁,如榫卯相扣牢不可催,又仿佛弹指可破。
终于,长簪被轻柔的抽出一截,又重新被推入发间。
“好了。”
沈阶贪恋这份摇摇欲坠的安心。
“多谢。”
柳驭欲起身,右肩却被按住,身后的人低声唤他:“师兄。”
“嗯。”
沈阶垂眸,自己五指缝隙间,柳驭乌发如瀑,三千情丝穿织而过,再不想明白也该明白:“你是喜欢男人么?”
柳驭诧然抬眼,铜镜中两人视线相撞:“我……”
他倏地漾出一抹笑,如春风展愁眉,明眸锁秋水,却仍叹到:“我……”
沈阶心乱如麻,只觉自己真坠入了柳驭织就的天罗地网,罡风灌入鼻腔肺腑,四肢百骸均被无形之手撕扯拖拽,失去知觉,惟有什么东西震颤不已,试图破膛而出。
他猝然后退,连一字都未多听,便已丢盔弃甲,溃不成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