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着狐狸踏入存微堂的那一刻,两道极犀利的目光便落在了柳驭身上。
他掀起眼皮追上去,与周汝遥遥打了个照面。四目相对,周汝并无遮掩,仍意味深长地望着他,唇角甚至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倒是身旁的周韫面色有异,嘴唇翕动,似要说什么,终是碍于眼下情形,只垂了眼,将话咽了回去。
沈姜兰眼尖,又经过多番交代,等柳驭刚到便朝他招手,见柳驭并未看向他那边,索性小跑过来替他引路:“柳先生,这里,人没到齐,还未开宴呢。”
柳驭余光扫视四周,存微堂主位空置,唯有一张紫檀椅静静躺着,其下右首第一席是周汝及周韫。五大家中,沁昌晏家与朝尹商家也已经入座。商怀严与其妹商竹寺坐在暂无人的左次位,其下第三张案几是晏上察与其女晏慈殷。
沧州五家百年前崛起之初,商氏便为其首,晏氏本为末,只因多年江河湖海沉浮,各家子弟英雄辈出,到了这一代,羽族反倒成了如今最末,晏家连越两家,居于衡燕角家之下、华尚徵家之上。
这些旧事柳驭了然于胸,一路行至左首处,发觉这应当是沈阶之位:“恐怕有所不妥。”
沈姜兰嘴甜道:“哪有妥不妥的,阁主交代了,先生是贵客,又是师兄,这位子当然坐得。”
柳驭默然,记起一柱香前那人落荒而逃的模样,心道不知你家阁主现下还这般认为么。
谁知怀中缩着的狐狸却突然挣脱,一跃而下,翻身躺上了铺着软褥的矮足禅榻,四肢摊开,惬意地打了个滚。柳驭微怔,莞尔道:“你们阁主何时讨好了它?一点点残留的气味竟还能引得它亲近。”
见此,沈姜兰忙拉着柳驭落座:“阁主一直招小动物喜欢,先生就快坐下吧,过会儿他等到另外几家便带客人一同来了。”
说罢,他觑柳驭脸色,没有要与旧友攀谈的意思,又怕柳驭心中无趣,阁主万一怪他照顾不周那就坏了,于是凑近咬耳朵八卦道:“怪不得白哥要与我换位置,自个儿跑去祠堂当值,恐怕是他早从阁主那知道今日商竹寺前辈要来吧……”
“他们二人,”听沈姜兰的语气,柳驭挑眉,“似乎相差年岁略大。”
沈姜兰笑道:“先生好眼力,可是有十岁呢。不过那时是因商竹寺前辈在外游历,碰上白哥正好是男子打扮……再详细的白哥也不肯说了,我只知他碰了一鼻子灰,后来才知撩拨的不仅是女子,还是商家的人,从此见着商竹寺前辈便绕着走。倒是前辈,如今这个年纪,仍风华绝代,犹存当年风韵呢!”
柳驭一哂:“当年名动朝尹,被其兄长视若珍宝,我亦有所耳闻。”
沈姜兰来了兴致,从怀中掏出一本小册子:“柳先生过去……”
他顿了一下,隐去拭月台的字眼,继续道:“定然知道沧州武林榜吧?但我手上这一册先生恐怕没见过,诺。”
说着他打开册子,翻了两页,上面除却名姓,居然附有丹青,画的是商竹寺年少时扬袖击花的模样,神韵具在。
“确实未见,”这应当是外头没有流传的图册,柳驭略一思索,“榜首画像可有?”
沈姜兰翻给给柳驭:“先生仔细看看,像谁?”
说完他便有几分懊恼,柳驭当年在拭月台,肯定无所不知,他这话问得有些多余了,不过柳驭并未作声,只顺势接过,仔细端详了起来。
这书页上的女子眉目含情,自生风流,若不是自身气韵,单看五官妩媚天成。柳驭脑中映出另一双摄人心魄的眼睛,与此画中女子如出一辙。
他目光停在那眉眼处,声音有几分迟疑:“这是……沈居风的母亲吧?”
沈姜兰拿回册子,觉得他反应奇怪:“正是,沈夫人是老宫主孔昭唯一的女儿,孔婠。不过红颜易逝,夫人天生体弱,生下阁主没几年便病逝了。”
柳驭心中却起惊涛骇浪。他并非不知沈阶生母之事,说起来,他年幼跟随孔昭时还曾见过孔婠几面,那确实是一个极温柔、极让孩子忍不住去亲近的女人,但江湖上本就少有她踪迹,人故去之后,孔昭或是为保护沈阶、或是自己悲痛……总之,关于女儿的一切,通通被其想方设法隐藏了起来。
柳驭掌拭月台时发现了孔昭此举,但那时他尊重孔昭的意思,也就没再施加手段探寻背后的秘密,方才要此画像只是想再见一眼故人,以及那个人的母亲。
可他今日才意识到,沈绪的眼睛笑起来,也是这个模样。
十二年前拭月台初建,柳驭在沁昌捡到了年仅五岁的沈绪,于是带在身边养着,只不过后来才查到他真实身世竟与缚寒阁有关。那时他以为这是巧合,问过沈绪意愿后,一手将此事瞒了下来。可此子若非沈佑在外私生,而是与沈阶一母同胞,孔昭名正言顺的亲孙……
当年沈绪来到拭月台,当真还是巧合么?
“刚那只是曾经的名册,沧州江湖上一浪更比一浪高,最新的选出的八绝中,”沈姜兰说着朝晏家的方向努努嘴:“女子之首为晏家那位晏慈殷姐姐。”
柳驭回过神,抿了一口茶,状若无意道:“可惜你家阁主未能抱得美人归,要娶的那位晏小姐容颜似乎并不是上乘。”
“是吗?阁主不是说挺好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