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家早早站在了留衣阁背后,今日角虞巧骤然发难,也与周汝脱不开干系。沈阶心念电转,那日他易容成柳驭,与翁麻沙一战,必是露了破绽,周汝心细如发,只怕当时便疑心“柳驭”真假。
今日这场发难,无非是借角虞巧这条鞭子,试试座上这人的深浅。
沈阶侧眸瞥一眼柳驭,沉声道:“师兄近日偶感风寒,身体欠佳,更何况存微堂乃宴客之地,不是比武见血之处。角姑娘若想交手,明日盛会之上,自可打个痛快。”
沈阶话说得周全,心下却并不踏实。其一,他乃阁主,并非宫主,对角家不得不客气。其二,日后他真成为宫主,而角虞巧未身死,谁又敢说角家下一任家主不会是她。
今日角虞巧若执意闹这一场,他还真没有太妥帖的法子。
其实原本用不着他担心,坐在这儿的柳驭货真价实,如假包换,周汝也看不出什么,但坏就坏在柳驭身体才出过岔子,角虞巧此女,又是极其狠辣之辈,倘若对手真有不敌,她才不会手下留情。
“若是这位柳公子无力与虞巧一战,”角虞巧似乎早有预料,听罢非但不退,反而笑得更艳,不依不饶道,“那风哥哥你,也师承老宫主,不如代师兄让虞巧见识一番?”
沈阶蹙眉。他有孔昭所传一半内力之事,如今只有自己、梅叔、柳驭知晓,若是他代柳驭与角虞巧过招,在各个家主眼皮子底下要仍想藏住此等隐秘……
余光中,商怀严似乎瞧出他的为难,欲起身说些什么。
此刻,一道清朗嗓音忽然响起,不疾不徐,却压住了满堂窃语。
“角姑娘。”
柳驭启唇:“门派的规矩难入你眼,但此地乃我师弟的缚寒阁,恐怕容不得你在家中长辈未至时胡闹。”
“这么说来,老宫主的两位爱徒,都不敢应我这鞭子了么?”角虞巧也不恼,讥笑道。
“我未说不应。”
沈阶心中一紧,手上不顾分寸,掐住柳驭背于身后的左腕。
柳驭淡然一笑,旋即反握回去,轻轻一攥便松开:“既然角姑娘执意如此,那柳某也只得替先师在此为姑娘立规矩。”
立规矩?
角虞巧敛了笑意,缓缓从腰后抽出长鞭,鞭身垂落,拖出一道蜿蜒的暗影:“你的剑在何处?”
剑。
沈阶对上周汝目光,心中一跳,恍然明白了七八分。先前他不知柳驭乃柳拭月,柳驭是江湖无名之辈,佩剑在旁人眼中只是把锋利些的铁器,但拭月公子的剑,武林中,会无人识得么?
周汝要验的,何止是柳驭的真假。
沈阶下意识去摸沈姜兰腰间的剑,想故技重施,借来给柳驭一用,却见柳驭波澜不惊道:“我不必使一器一物。”
满堂寂然。
柳驭既然有把握,沈阶暂且捂住心中石头,余光睨见周汝微蹙的眉峰,顿时神清气爽,五感俱通。这老东西不舒服他就无比畅快,眼尾难以觉察的掠过一丝促狭的笑意。
沈阶常笑,柳驭已经能依照经验从他那些看似一致的弯眼勾唇弧度中分辨出不同意思,譬如此刻。
在所有人视线之外,沈阶只觉腰臀相接处突然摁上一掌,又极快撤去,力道不轻不重,温度还没来得及透过衣料就消散。他胸中疑惑,是想暗示他什么吗?难道有什么细节被他忽略了?或是角虞巧有问题?
他脑中还未理出头绪,柳驭便聚音成线,送入他一人耳中。
“尾巴收一收。”
说罢不等他反应,柳驭足尖一点,旋身跃出,眨眼间,负手落在角虞巧身后三尺处。
角虞巧冷笑连连,手腕一抖,长鞭破空而至,如黑蛇出洞,挟风直取柳驭面门!
待那鞭梢堪堪触及眉心白痣,柳驭极快闪身,腰腹一拧,袍角旋起叫人眼花,鞭子却擦着他掌风掠过,原本十成十的劲道在虚空中倏地被卸了个干净,还未缠上身后立柱便软下来,“啪”地落在地砖上。
角虞巧一击不中,手腕再抖,长鞭如活物般倒卷而回,缠向柳驭腰际,柳驭脚下不停,轻如惊鸿点水,每一步轻飘飘都擦着鞭梢而过,堂中只闻鞭风呼啸,却连他一片衣角都沾不上。
见对方明明一副气虚血亏的模样,却不费吹灰之力便躲过自己所有招数,角虞巧气急,咬牙将内力灌入鞭身再度袭来。
她方才便看出,这男人极其在意沈阶这个所谓的“师弟”。这一击,她盯准角度,拼力将速度提至极限,柳驭若躲,就来不及化解鞭风,身后是沈阶抱着狐狸,饶是反应再快也免不了受波及。
角虞巧所料不错,柳驭确实没有躲避,出乎意料的,他终于抬起右手,薄薄的皮肉包裹着修长指骨张开,力透凌风,迎着鞭梢抓去,那狠厉无比的一鞭,霎时间被他轻巧拢入掌心。
角虞巧大骇,奋力回抽,鞭子却如生了根般纹丝不动。她后脊发凉,眸光扫过周汝,定定落在柳驭脸上。
柳驭五指施力,“咔嚓”一声脆响,长鞭自他手中的末梢开始,被节节震碎,飞屑炸开后簌簌落地,化作一地齑粉。
角虞巧面色一白,踉跄后退半步,手掌心如遭焰灼,火辣辣的痛。
柳驭那捏碎长鞭的五指悬于她头顶,角虞巧顶起一口气,还欲再嗤笑,可那人手掌分明未触她发丝,身上却如承万钧之力,瞬息之间脚下一软,失了支撑,重重跪在冰凉刺骨的砖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