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风从湖面掠过,卷来丝丝清冽的气味。或许是因为冷冬难得日光和煦,或许是因为对方眼底那抹不曾见过的温软,沈阶犹豫片刻,别开脸说:“很多年前的事,你不提,我都快忘了。”
对方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沈阶仰起头,回忆起来。
“小时候爱下雪,那一年的头场雪是夜里来的,我贪睡,醒来天早便放了晴,”他笑了一声,“也不知当时哪根筋搭错,在此处找着师父,非闹着要他从树杈子上给我把积雪打下来些不可。结果他一掌下去……”
沈阶回头,指着头顶纵横的枝丫:“这老树驮着的雪,有一半都砸下来,我那时候还没半人高呢,立马被埋了。”
柳驭想象了一番画面,唇角微扬:“生气了?”
“没。”沈阶没好气地反驳,“他老人家把我挖出来第一句话就说不是有意的,我生什么气,我自找的。”
两个人隔着几根积着薄雪的树枝,不知是谁先笑出声,另一个便也忍不住。狐狸被这动静吓了一跳,从柳驭怀里探出头来,左顾右盼。
好歹一代豪雄,怎么会控制不了这点力道?也就当年小孩儿好逗好骗罢了。
笑声渐歇,又只剩风穿过枝桠时簌簌的响动,像是抖落的的雪。
“这样不好么?”沈阶忍不住问,“我仍喊你师兄,你留在这里,你的命我会想办法,总有法子……等一切料理干净,你要是不喜欢缚寒阁,不喜欢穹音宫,我带你离开。”
柳驭长叹,松手将狐狸放走:“你以为,我这些时日是在与你置气,才刻意疏远么?”
沈阶蹙眉,难道不是吗?他后悔那日失言,后悔对柳驭动手,于是口中没提,却一直变着法地留人,柳驭日日躲,他日日找,软的硬的全都试了,到头来人家还是避之不及。
“你……”柳驭不知从何说起。这么看来,孔昭此生最大的错处,应是心软二字。不论是留他一命,还是将沈阶养的太过仔细,都逃不过心软,心软得不合时宜。
“你喜欢我如此待你,却从不深究我为何能如此待你。沈居风,我每每把你与他人一视同仁,你就难以接受,我明白着将我愿意给的捧上来,你又推拒着不想接。”
沈阶僵在原地,眸光冷下来。
“你出生不久,便成了当时江湖上受人敬仰的前辈唯一后代,孔昭为了亡女费尽心血教导你,沈千梅受故友托付辅佐你,被千挑万选出来的两个下属始终陪护你、追随你……而你天资卓越,受尽青眼,习惯了周围的一切都围着你转,遇见一个自己有些在乎的人,就总想要别人的一颗真心。”
柳驭似乎看透一切,不留半分情面:“太天真了,师弟。天真是要吃苦头的,没人会平白无故就赤忱待你,三年前在万神殿的教训,我以为你一直记得。”
视线交错相撞,仿佛一切都退回原点。
咔嚓数声,手中木枝断成几节,沈阶那双狐狸眼勾起笑,拉出一道狭长而凌厉的弧,平日的伪装悉数褪去,面具剥落在地。
开口时,他的嗓音一如既往,调子却变了,懒洋洋中藏不住的戾气暗含威压:“你我受教于一个师父,你又比我好到哪里?”
“是。”柳驭看着狐狸张舞爪子的模样,毫不意外,“我的下场,你也看到了。”
他的第一次教训来的太晚了,以至于还没来得及打碎牙往肚子里咽,就栽的再也爬不起来。相较之下,沈阶的不幸,又何尝不是一种幸事。
万景九年,五名长老受人教唆围困万神殿,缚寒阁阁主沈佑寡不敌众,身死魂消,其子沈居风携弑华剑血洗长阶。
同年,弥山大火,拭月台化为灰烬,无人幸免,基业尽毁,数年心血付诸东流,一夜之间兔死狗烹。
沈居风十七便已看清群狼环伺、洗髓蜕骨,而柳驭十七时方初登弥山,啸天拭月、剑叩江湖。
盖命运之戏也。
“我心疼师兄的苦处,”几分乖张挂在沈阶轻挑的眉梢上,他状若无奈,“师兄却喜欢往人伤口戳。”
“我只是想提醒你。”柳驭垂眸,不再看那双眼睛,“你始终对我有所隐藏,我留不住你。哪一日你想明白了,我们之间再谈别的。”
沈阶脸上已无半分被戳破的不豫,闻言也只是一笑处之,转身说:“我不过是期盼同师兄多些乍交之欢,莫要有久处之厌才好。只可惜,想瞒你,我确实还差些火候。”
他没再回头。
柳驭立在原地,目光追着那道背影顺着来时的路离开。风从湖上来,吹动大氅的边角,寒气灌入,体内那不寻常的热意却似乎更甚。
倘若心志再难似从前,是否连仅存的两月残喘也无力相守?
*
将该交代的都同解星芒和沈绪讲清楚后,柳驭独自回到房中,来时没带什么东西,要走了自然也一身轻。桌上茶早便凉了个透彻,他随意抿了一口润喉,忽地想起来什么,走至柜旁,抽出第一层抽屉,只是施力时便觉察有异,果然,打开后,里面除了他要找的那根发簪,还多了一只匣子。
柳驭心念微动,掀开盒盖。
是玄铁。
它黑幽幽一块,独自躺在匣中,静待人来。
斜阳余晖在雪地上拖出最后一道金,檐角的冰凌被染成琥珀色,迟疑着坠下一滴水珠,砸落在石砖坑洼处。远山从暮青渐次沉入黛紫,天边烧着的薄霞默默黯淡熄灭,仿佛天地合拢。
瓦上积雪未化,濡湿了布料,风从北面来,卷起檐角的残雪,碎末纷纷扬扬,落进沈阶摊开的掌心里,旋即被体温融成一小片水痕。
他坐在缚寒阁的最高处,望着那匹渐行渐远的马,直到最后一点也被山势吞没。
浪挟天浮,山邀云去??。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去走,至于那些该说不该说的话,随着雪水渗进泥土,说不准待冰消河开,也能成一缕春潮滔滔。
那只红彤彤的狐狸竟然也跟着攀到了此处,不知何时冒出来,蹲在屋檐另一头,歪着脑袋瞧他,瞳孔里映着天边银浦。
沈阶终于站起身,拂了拂衣上的霜:“天涯路远,你自珍重。”
【注释】
1:“浪挟天浮,山邀云去,银浦横空碧”,出自宋代张炎《壶中天·夜渡古黄河与沈尧道曾子敬同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