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阴着,南边回暖早,近日小雨淅沥,扰人心烦。
野店茅棚稀落,棚沿滴水成帘,模糊了远处山色。三两避雨之客各自闷头,偶有马蹄溅水而过也不曾抬眼。
“客官,您的面来嘞!”店小二搁下两碗阳春面,从桌上拾走铜板,就着肩上白巾抹了把额前雨水。
柳驭拈起筷子,挑了一箸,热气氤氲间抬眸:“周阁主,请。”
周汝不触碗筷,只从袖中缓缓推出一只酒囊,随后十指交叠搭在桌沿,语气不疾不徐:“此行留衣阁不便相送,公子带上此物,自水路入山即可。”
花坼素来与外界联系浅薄,除却有弥山屹立不倒外,便是山路毒物密布,凶险难行。过去唯一能行的是几条水路。弥山外有一片南湖,同是华尚与花坼的分界,只要乘舟自湖一路向西南,便会找到几处狭小孔穴,入了暗河后再行两柱香的功夫,即可至花坼境内。
如今弥山封山,暗河甬道被留衣阁设下迷魂阵,非几个知晓其中玄机的人领路,其余人误触机关,便会陷入幻境被困在死门。
“这里面的东西饮尽后,能在阵中撑一柱香。”
柳驭不语,搁下竹筷看着他。
周汝笑了笑,又将酒囊前推半寸:“对公子来说,一柱香足矣,若时间太过充裕,周某实在难心安。”
“周阁主思虑周全。”柳驭终于开口,嗓音淡入淅沥雨声。
“柳公子莫要心存芥蒂,”周汝语调和煦,“毕竟经过那日大比,公子孔昭之徒的身份众人已信了八九分,至于其他……周某也谨遵嘱托,未教沈阁主心生疑窦。你我二人,同路的日子还长着。”
柳驭抬眸,对方笑意恰到好处,不热不疏,仿佛他们当真已是同一条船上的盟友。
“我不明白周阁主的意思。柳驭复拈起竹筷,慢慢搅动碗中微温的面,“如今我认下拭月台,听阁主安排入花坼找寻所需之物,似乎已经完成了那颗青金石应允的承诺。”
“此言差矣。”周汝摇头,笑意不减,“我知如公子这般的人都胸怀鸿鹄志,我亦不忍瞧公子困顿。”
柳驭毫不在意地摇头:“我并无远志,闲散惯了,早不适应如今的江湖。”
“沈氏一朝身死,拭月台即能再出江湖。”周汝眸色沉沉,声音压得极低,却犹如平地惊雷,“柳公子,我自能说到做到。”
柳驭挑面的手微微一顿,半晌,撩起眼皮:“说到这些,我一直有一事不明,想要请教周阁主。”
见他没有即可答应,周汝似乎有些遗憾:“但说无妨。”
“阁主为何一直笃定,我会与你联手?”
棚外雨声渐密,溅起的泥星沾上柳驭袍角,他浑不在意,只静静等周汝开口。
不论是大比前自己主动相邀,还是适才的允诺,柳驭实在觉得其中有他遗漏之处。
周汝指节在桌沿轻叩两记,似斟酌,又似犹豫,最终缓缓念道:“遣数十瑠璃子,坤艮,月下遇蛇,离笑除之。”
柳驭握箸的五指霎时收紧,发出几不可闻的“咯”一声。
坤艮表西南之山,即弥山。离为焚烧,笑则有突袭之意。
至于瑠璃子,他身为拭月台的人,如何不知这是穹音宫暗桩死卫的秘称。
“这十六字,乃宫主白纸黑字所书,周某当年亲眼得见,不敢对公子有半分欺瞒。”周汝叹息一声,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唏嘘,“你说一个人究竟凉薄至何等地步,方能下此毒手啊。即使公子你不似沈阁主是他谆谆教导下寄予厚望的爱徒,恕我斗胆猜测,总归也是……一手养大的吧?”
柳驭不答,寒谭死水般的眸子幽幽盯着对方,下颌紧绷,两侧咬肌微微鼓起又平复。
周汝却视若无物,自顾自道:“说来也有趣,我是向来崇敬拭月台诸位兄弟。听闻那一夜火势奇大,整个山谷内无人生还,却自始至终没听见一声惨叫,此等意志,着实令人钦佩。只是血海深仇总归要有人来报才是,我足足等了三年,才等到公子的踪迹。”
柳驭一字一顿从唇齿间冷冷挤出:“多谢阁主告知,柳驭不胜感激。”
风陡然大起来,雨丝被斜吹入棚,打湿柳驭的左颊,他一动不动,任水沿下颌滑落。
原来……
那一夜的冲天焰火咆哮着扑面而来,灼烧掉痛苦、吞噬挣扎,雨浇不灭,月没有了,杂音都煣合着、撕扯着,成为颅内令人头痛欲裂的锐鸣。肝肠里、心肺里、骨髓里,彻夜不休的激恨搅弄滚烫的血,泣出来自脑海深处的、遍遍回荡的、就要冲破一切的悲啸——
原来……
他这三年几乎无一个好眠,都是因为孔昭当年的一句话。
可那是他早就知晓的命运,他被最敬仰的、如师如父的人告知了自己的命运,没有反抗,无力改变。他一心求死,主动从孔昭那里讨得了一杯茶。
可是孔昭心软了。
茶里的鹤顶红被换作最普通的蒙汗药,一饮而尽后,余生竟都要在噩梦中度过了。
他带着体内那一缕真气苟延残喘,不敢死,不想生。他想知道他到底算什么,他想知道孔昭所做这一切究竟为了什么,他想知道那一夜究竟是谁、是谁从中作梗!
遣数十瑠璃子,坤艮,月下遇蛇,离笑驱之。
孔昭当年也曾亲口念给他的。
离笑驱之。驱和除啊,一字之差。
良久,柳驭忽然轻笑出声,低低的,自喉间滚出,伴着隐隐雨声犹如呜咽。他松开牙关,舌尖抵了抵腮帮内侧,恍惚间好像嗅觉复生,尝到一丝铁锈味。
原来……
他费力苦寻三年,一直想要找到第二个知晓此密令的人,这个蠢货却主动把披了多年的羊皮扯了下来。
原来是你
原来是你!!!
“阁主大恩,”柳驭收走酒囊,将手边斗笠扣在头顶,阴影遮住眼底的一片森然,“在下定当以命酬之。”
言罢,他起身步入雨帘,身影很快被水雾吞没。
棚内,周汝仍坐原处,目光追着那道渐远的背影,嘴角笑意渐深。
原本背坐的一位避雨行客来到他身侧:“父亲,果真如此打算么?”
周汝不去看周桓:“原本你是一张好牌,只是冒出来一个沈绪,将水搅混了。”
翁麻沙那一回,沈绪竟然会“回舟待月”,之后他便细细追查此子底细,发现与周桓来路竟如此相似。巧合多了便不是巧合,不知究竟是孔昭还是沈佑阴了这一手,总之周桓这步棋算是废了,他再无能公之于众的证据揭穿柳驭。
既如此,不若先抛饵,待柳驭发觉后主动咬钩。
总归有孔昭的仇在前,他不信柳驭会不恨沈阶。敌人的敌人,暂且为盟友又有何妨,若是能一举除了沈阶,自然最好。
“等送那孩子去见他父亲,柳驭若是识趣,那便还是朋友。”周汝语气平淡。
周桓默然片刻,又问:“倘若他有异心呢?”
周汝笑了笑:“那此次助他一程,便也算是请君入瓮呐。”
*
一个月后,缚寒阁上下张灯结彩,红绸自山门一路挂至阁主院落,连那棵老槐树也被缠了喜庆的绛色。
沈阶立于铜镜前试那件大红礼袍,任由沈姜兰摆弄。
“阁主,袖长了些,我再叫人收一收?”沈姜兰蹲在他脚边,捏着袍摆比划。
沈阶目光飘在窗外。
院里梨花未开,光秃枝丫伸向灰蒙的天,几只麻雀停在梢头,抖落羽毛上的水珠。前几日又落了一场冷雨,空气里残着潮湿凉意,渗入骨缝,教人提不起劲。
“阁主?”沈姜兰喊了两声,见他不应,窜起身,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沈阶回神:“怎么?”
“袖长,收不收呀?”沈姜兰无奈重复,语气里带了三分哀怨。
沈阶低头瞥了一眼,不甚在意地收回目光:“瞧着还行,只穿一次的东西,凑合得了。”
沈姜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终究没敢。
门扉叩响,沈披白探进半个身子:“阁主,解公子送来把扇子。”
两日后便是大婚,已有不少人提前将贺礼送来,由沈披白一一登记在册。这几日院子堆得满满当当,玉器字画、丹药兵刃,各家心意不一而足,沈阶连翻看都懒得看,全推给沈披白打理。
沈阶挑眉:“他不是送过了么?那几瓶丹药我已妥帖收好了,怎么,后悔想换回去?不成不成,扇子有何用,我就缺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