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用,阁主不妨再仔细看看?”话音未落,解星芒已然大摇大摆闯了踱了进来,依旧那副懒懒散散模样,长发随意披在身后,手中捧着一只锦盒,似笑非笑道,“丹药是我的心意,这扇子可是别人特意托我送来的新婚贺礼。”
“新婚贺礼”几字被他咬的极重,沈阶一顿,朝他手中瞥去:“……铁扇?”
锦盒内静静躺着一柄折扇,通体乌黑,扇骨上刻有繁复纹路,与弑华剑的剑柄有六分相似。沈阶取起掂了掂,倒还趁手。扇轴处还嵌了一枚极小的机括,隐蔽得几乎与扇骨融为一体。他试着拨弄,扇面便“唰”地展开,寒芒一闪而过,短刃自扇骨中弹出。
“嗯哼,”解星芒笑着说,“他让我带话,你若当武器不顺手,砸核桃也是行的,都随你。”
入手便知是玄铁锻造,沈阶嘴上嫌弃,眼睛倒还没舍得挪开:“我看不如弑华剑,这么多年带在手边的感情,他一来就断了,如今拿我赠他的玄铁做扇子来哄我?他自己那把废了的剑呢,不用了?”
“你别操心他了,他掰节树枝也能使,死不了。”解星芒拍上他肩膀,未拆穿那点口是心非。
沈阶睨他一眼:“没别的了?”
确是把好扇子。却连一封信也无。
“没了。”解星芒摊手,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两个来回,调笑道,“沈阁主,真是俊得不得了哇。”
大红吉服衬得沈阶面如冠玉,眉目间那股戾色与锋芒被喜气一烘,再配上山根一侧的小痣,竟多了几分柔柔的妖冶。他狐狸眼微微弯着,眼尾天生上挑,浓睫如蝶翅,乌发以一根红绸半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颊侧,随着他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整个人被那袭红衣衬着,如一枝初绽的红梅。
可惜了,这副好光景,该瞧见的人无福欣赏。
沈阶懒得理会解星芒,指尖摩挲着扇骨,忽然动作一顿——扇柄处似乎刻着什么。他凑近去看,眼尾倏地一扬:“这怎么……”
“嗯?”解星芒凑过来。
沈阶将扇柄对着日光,终于看清那雕刻的字样,笔锋遒劲中藏着清隽,字如其人。
他愣了一瞬,随即淡笑出声:“这人。”
解星芒探头探脑想看清写了什么,沈阶已将扇子“啪”地合上,揣入袖中:“行了,贺礼送到了,你可以走了。”
“过河拆桥啊沈阁主。”解星芒嘴上抱怨,脚下却没动,“我待你大婚之后便动身前往药谷了,听云叔传信所言,他们似乎有些发现。”
药谷之行,是他们一早便定下的,由云家家主云亦云带着云琼、解星芒与沈绪前往。关乎柳驭的命,不得不抓紧所剩无几的时间。
沈阶正欲接口,忽想起一事:“对了,前几日在藏书楼翻到一本古籍,里面夹着一张纸,我瞧着记载的似乎是一种心法,单看描述,路子与你同我讲的柳驭体内那缕真气倒有五成相似。”
解星芒神色一凝:“什么心法?”
“残章,又有破损,只剩前三句。”沈阶踱至案前,从一叠书册中抽出一张泛黄的纸,递过去,“你且看看。”
解星芒接过,指尖甫一触纸,便觉手感迥异。
真幻同源,有无相生,万流归元,阴阳浑成。
他皱眉,摇头:“未曾听闻。但我看这纸的帘纹……不似沧州纸匠所产。”
沈阶收回那残章:“可惜后面没了,不然或许能确认的多一些。”
解星芒看他一眼,忽而笑了,慢慢道:“也算进展喜人,总归有了一点线索,不枉你多日费心。我看着藏书楼彻夜烛火通明,还以为你们缚寒阁出什么通天的大事了。”
窗外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走,沈阶别过脸,含糊道:“我只是在追查一些有关周汝与北阳岭的事情,谁专门为他了。”
解星芒但笑不语。
门扉又被叩响,沈披白探身进来,面色有些古怪:“阁主,有份礼单对不上。”
“怎么?”
“少了一只三珠酒樽。礼单上记着,我开箱核对,独独未见酒樽,反倒多了朵芍药绢花。”沈披白将礼单与绢花递来。
沈阶接过礼单,扫了一眼落款“孙小小”三字墨迹似是被雨水洇开,糊成一团,勉强可辨。
“孙小小?”沈阶挑眉,“我怎么不认得这号人物,这是送哪门子礼。”
“哎,”解星芒奇道,“你怎么不认识,你还见过呢,衡燕船上那孙算盘,本名就叫这个。”
沈阶沉眉,捏起那朵芍药绢花端详,花瓣层叠,隐隐透着一股芳香,不是脂粉气味,更像草木浸染过的余味。他指尖用力,花瓣的接缝将绢帛拆开,果然,靠近花心处层叠的绢帛上有一行小字:
“同源者,阴阳也。”
这……
沈阶猛地侧眸:“这哪儿送来的?!”
沈披白忙答:“华尚。”
屋内霎时一静。
他才在藏书楼发现了那片残章,这便有人送来了如此语焉不详却又意有所指的东西来。
沈阶抬起头,目光落在解星芒脸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解星芒被他看得发毛,顿觉不妙,下意识后退半步:“作甚?”
沈阶忽而勾唇,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赖:“你不是会易容么?两日之后,替我把这堂拜了,我得先去一趟华尚,看看究竟是谁在装神弄鬼。”
解星芒简直要吐血:“啊?”
“别啊了。”沈阶三两下解去身上红艳艳的礼袍,随手丢给沈姜兰,“他不是觉得俊吗,让他试!”
沈姜兰手忙脚乱接住,瞪大眼:“阁主,这……这怎么使得?”
“我这便叫人备马。”沈披白倒是反应快,话音未落,人已闪出门外,只留下一串渐远的脚步声。
解星芒终于回过神来,指着自己鼻子,满脸不可置信:“我替你拜堂?你娶夫人还是我娶?”
“你娶。”沈阶把那柄新得的玄铁扇别入腰间,头也不回道,“替我瞒过那几个老狐狸就成,旁的不用你操心。”
解星芒气得笑出来:“柳驭要是知道——”
“他知道也来不及了。”沈阶记起扇骨末端那两个字,双眸一弯。
拭月。
有些古怪的铸器师喜欢在自己得意之作上留下署名。
这是那个人亲手为他所锻造的。
“好刃讲究以血饲之,我这便带他这扇子见见血。”
屋内只剩解星芒与沈姜兰面面相觑。
沈姜兰怀里还抱着那件吉服,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一双眼睛瞪得溜圆,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解公子……那、那这袍子……”
“来来来,试吧。”解星芒往椅背上一靠,仰天长叹,满脸的生无可恋,“试吧试吧,横竖是躲不过了。”
他闭上眼,脑中不由自主浮起柳驭临走前来找他的情景。
“你倒是走得潇洒。”解星芒倚在门框上,抱臂看着柳驭,“留我一个人在这狐狸窝,心真狠呐。”
“成婚那日我恐怕赶不回来。”柳驭语气平淡,“你找个身形差不多的师弟来,易容成我。”
“……易容成你。”解星芒故意重复一遍,觉得十分好笑。
柳驭一顿:“易容成晏毓青。”
思绪收回。
现在好了。
新郎是假的。他解星芒顶着沈阶的脸去拜堂。
新娘子也是假的。他解星芒的某个师弟来作替身,易容成晏毓青的模样。
两头都是假的,偏偏还得演得跟真的一样。宾客满座,几位家主虎视眈眈,他得在一群老狐狸眼皮底下把这场戏唱完,还不能穿帮。
而这一切的烂摊子,全得他解星芒一个人兜着。
“我真是欠了柳驭的。”他含恨把账都算在一个人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