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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风声鹤唳华尚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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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近华尚城,水道逐渐宽阔,周遭也热闹了起来,船行水上,橹声欸乃。

沈阶懒洋洋躺下,像只偷过腥的猫儿。阳光碎金般倾洒在水面上,晃得人眼皮发沉。他半阖上眼,心眼儿转得比头顶鸟雀快,深知进退有度的道理,有些话挑得太明白就无趣了。

适才故意提及“昨夜”,阿肃的反应多少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看来玄铁扇是怎么个脏法,这家伙也心知肚明啊。既然如此,孟棠的事想必沁昌那头心中皆有数,回头问过千梅先生便是,此刻便不用他在这儿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了。

正事已有了主意,他心念一转,故作漫不经心开口,问一夜未归的某人:“阿肃哥,昨夜睡得可好?”

阿肃正划着桨,闻言动作未停,只微微侧头:“尚可。”

“尚可?”沈阶睁开一只眼,似笑非笑地睨着他,“可是我睡得一点都不好。孤枕难眠呐,还做了个梦,梦里……似乎有个讨人厌的家伙,害我摔了一跤。”

船上三个属藕的,一个比一个眼儿多还拉丝,听到这,另外俩藕都清楚某人的恶趣味又毫无征兆地发作了,一时没人敢接话头。阿肃岿然不动,似乎决心装傻到底,孙算盘仿佛知晓沈阁主一路无数次忍下想要将他丢下船去的意图,竭尽全力放轻自己的呼吸,以免得惹火上身。

沈阶也不在乎,管他心里想不想听,没人真敢捂耳朵就是了。他委屈道:“醒来一看,衣服上全是草汁子,怎么都拍不掉,也来不及清洗。站起身还腰酸背痛的,这会儿手都抬不起来,只好躺着了。大鲁哥还道是鬼压床,恐怕遇见了不干净的东西呢。我们三个明明在同一屋檐下,怎么你俩就没遇上艳鬼,偏偏让我享了福,你说奇怪不奇怪?”

无论好事坏事正事闲事,从沈阁主那张嘴里吐出来,都能变得活色生香,更遑论这夜半幽会。井里头的蛊虫哇、密道啊,全都能当做增兴添彩的好助力。

阿肃似乎是叹了口气,沈阶也不知怎么着,愣是从那单薄的背影中看出一股拿他没办法的味道来,笑容淡下去,莫名觉得没了意思。

船行大半日,终于在午后抵达华尚城。

华尚比沁昌还热闹,街上车水马龙,商铺林立,檐下挂着各色幌子,迎风招展。南边来的茶叶、北边来的皮货、西边来的香料,都在这里汇聚,再散往沧州各地。行人摩肩接踵,说话声、叫卖声、马蹄声混在一处,热腾腾地扑面而来,和芍药镇恍若两个人间。

好多天没这么热闹过,沈阶跳上岸,大发善心放过最后将孙算盘踹进河里喂鱼的机会,无不遗憾地让人平安着地,又回头看了眼阿肃。对方正弯腰收拾医箱,动作不紧不慢,像是不着急赶路。

“阿肃哥,你采买药材要多久?我们办完事来找你?”他抱臂歪头笑问。

阿肃直起身,想了想:“半日便够。你们自去忙,不必管我。”

沈阶心里有了数,略一点头,也不多说,反正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先就此分道扬镳,回头再把人逮回去便是。于是只剩他跟着孙算盘穿过几条繁华街巷,拐入一道僻静的巷子。

风唳楼便在这巷子尽头。

三层高的木楼,飞檐翘角,门楣上悬着块匾额,题“风唳楼”三字,笔锋凌厉,绝非凡品。两扇楠木门大敞,门内是一道影壁,上面绘着幅神乎其神、故弄玄虚的山水图,云雾缭绕间隐约可见一座空中楼阁。

把自己画成凡间仙境了,真是够能吹的,要真有大能神仙,怎么数月已过连区区一把佩剑都找不着影?别是打肿脸充胖子吧。

沈阶心中窝火,尤其是这穿过影壁还得绕过一道回廊,磨蹭半天才抵正堂,无怪乎是庙小王八大,事儿办不利索规矩倒不少。

他与风唳楼多是书信往来,这么大驾光临还是头一遭,只见堂内布置得极雅致。墙上挂着的几幅字画皆是前朝名作,案上青瓷花瓶内躺有几枝早春的桃花,角落里焚的香闻着怪似曾相识的,沈阶鼻尖耸动,没闻出个所以然,转而看向临窗长案上面那张古琴,琴弦上积了一层薄灰,一看就知纯粹是摆设。

沈阶愈发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这谢只鹤究竟何许人也?

正好奇时,一位婢女款款迎来,身着是时兴的鹅黄色衫子,头上亦簪着朵绢花,嫩得能掐出水来,十分赏心悦目。这俏丽可人儿笑盈盈道:“几位客官请随我来,公子正候着呢。”

楼梯恐怕年逾古稀,踩上去咯吱作响,听着腰酸。这么胆战心惊的上了五层,视野豁然开朗,沈阶发现这层竟是个敞厅,四面开窗,窗外华尚城的街景悄然入画,远眺能看得见城墙的轮廓,再远些,便是连绵起伏的越连山。

厅中摆着方桌,酒菜早已布好,可见主人还有那么几分待客的拳拳之心。沈阶瞧见有酒,心情大好,对此处的鄙夷一扫而空,和颜悦色地问那水灵丫头:“你家公子呢?”

“几位客人远道而来,请先略坐片刻,我家公子稍后便到。”婢女娇声说完便福礼退在一侧。

说好的候着,这会又成稍后便到?沈阶麻溜收了好脸色,漂亮薄情的眸光不含任何情绪地扫过去,裹挟着与他衣着全然不符的倨傲凌厉:“……哦?”

那婢女一抖,小心翼翼看着这位前后判若两人的郎君,似乎有心解释。

只是解释还没出口,沈阶便先听见了楼梯口乍然传来的动静,几乎是如雷贯耳、惊天动地。这谢公子哪来这么大排场,他冷冷瞧着有如千军万马的架势,直到木板挣扎着挤出最后一声凄厉的哀吟,一个圆滚滚的身影率先从楼梯口冒出来。

沈阶下意识蹙眉,抬眼朝他庞大身躯后找去,内心嘀咕:“这什么意思?怕打不过,干脆找个能一屁|股给人压断气儿的来下马威?”

结果胖子后头没找着人。

他右眼皮顿时狠狠一跳,再度打量眼前这胖得宛如长了腿冬瓜的男子。这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好料子艰难地裹在肥肉上苟延残喘,不知下一瞬是不是就得寿终正寝。腰间系着的玉带上嵌有几块碧绿翡翠,乍看还以为是点缀在肉上的葱花儿。

沈阶难得茫然,一时觉得心中答案过于荒诞,几乎是痛心疾首的自诘:“这冬瓜谁?”

谢冬瓜大饼脸,绿豆眼,嘴角微微上翘,天生一副笑模样,此刻笑眯眯地走到桌前,朝他们拱了拱手,声音原本情理之中此刻却意料之外地温和:“在下谢只鹤,让二位久等了,恕罪恕罪。”

沈阶一时没动作,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

这就是风唳楼的主人?那个能和长醉舫、度花楼并称三大风月场的风唳楼?原来人家不是打肿脸充胖子……这哪用得着打?!谢只鹤,任谁听了不觉得是位风度翩翩的雅士,没想到站在面前的却是一只笑面虎……不,笑面冬瓜。要说这人把谢只鹤囫囵个儿吞入腹中他都相信。怪不得这地方平日里清净呢,有此主人,真是剑走偏锋,在风月之地中独树一帜。

孙算盘见他半天没搭话,只好先越俎代庖一回,站起身抱拳应道:“谢楼主客气,也不过是等几句话的功夫,不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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