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切地说,他见过那个人死了的样子,就在素衣节当夜,隐秘的街巷里。
孟棠。
沈阶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心中暗骂“疯子”,几乎不用如何动脑便能想到这是周桓的手笔。如今有这种手段对着一副死气沉沉的躯壳诉说衷肠,当时怎么不豁出去拦住自己发疯的爹留人一条性命,为了自己那点可笑至极的真心,连最后入土的安宁都剥夺了,何必呢。
只不过这厮什么时候把尸体从陆家偷出来的?柳驭知道吗?他又是如何将尸身保护得如此完好,至今不腐?
沈阶猛然意识到大事不妙。
此地不宜久留,火折子不知为何吹不着了,他摸黑依照记忆原路返回,蹬着井壁轻功跃出去,坐在井沿上缓了缓。
奈何老天好像专门让他不得安生,大半夜的,庙门外居然传来一声中气不足的呼喊:“阿月!”
沈阶不知是被这撕心裂肺的气势还是如五雷轰顶般的称呼震慑住了,也就怔愣那么个瞬间,便被一股超凡脱俗的巨力掀了个天翻地覆。因冲撞扑倒在另一个人怀中时,他浑身肌肉紧绷一刹,终于反应过来这蛮牛乃何许人也,又默不作声地卸了力气,任由对方箍着他,就地滚了数圈才堪堪停下。
四周一片漆黑,沈阶被这番动静砸得晕头转向,哭笑不得。疼倒是不疼,地上本就荒草丛生,还有人抱着他当肉垫,就这么一会儿,背后才出的冷汗已被另一个人体温捂得热烘烘。
“阿肃哥?”沈阶十分好奇这是哪一出,也不着急爬起来,装作自己还未缓过劲儿的模样趴在对方胸膛上,只偷摸着用左肘支地,稍稍分担些自己的重量。
对方声音无比急切,仔细听还有颤音:“你、你别想不开啊木兄!你娘子跑了的事我没乱说,谁都没告诉的,你别犯傻来投井呀!”
“……”沈阶一个头两个大,顿觉荒唐:“你怎么还记着我说的……那些话。”
他刚见到阿肃时嘴上还没个正经,乱说一堆有得没得胡闹扯淡便算了,谁能料到随口投井自尽的话能惹来今夜的“麻烦”。沈阶想扶额,手抽不出空,干脆一脑门顶上“肉垫”,对自己先前那番矫揉造作酸不拉唧的娘子之论不堪回首。
身下的人一阵剧烈咳嗽。
沈阶哪里还有心玩笑,挣扎着起身,摸到阿肃的手臂,搭把力把人从草里扶起来:“你没事吧?”
阿肃咳得厉害,摆摆手,还在严肃劝诫:“你别……别做傻事。”
沈阶懒得再演什么哭唧唧丢了娘子的小郎君:“我没做傻事,我是有正事。”
“什么正事要半夜跳井?”阿肃一副你别骗人的表情审视他。
沈阶沉默地与他对视片刻,哼笑一声:“阿肃哥,我真没想死,不过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阿肃疑惑。
月黑风高,两个人就这么坐在阴森森的庙里,一脸正经的聊一些……
“你大半夜不睡觉,”沈阶慢慢开口,“跟着我做什么?莫非真看上我,怕我跑了?”
……不正经的天。
阿肃闻言不好意思地笑笑:“你晚上没吃什么东西,我听见动静,怕你是饿了想出来找点吃的,担心遇上些状况,就……”
这话说的,乍一听倒很是暖心,沈阶挑眉:“你看我像饿死鬼投胎吗?更何况现在的时辰,我上哪儿找吃的去。”
“你不是江湖人吗?”阿肃很是自然,“你们那些侠客,不都会一点上山打兔下水捞鱼的功夫。”
“哦,”沈阶狐狸眼弯成漂亮的弧,“你知道我是江湖人啊。”
对方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布包,打开递到他眼前:“喏。你和那位孙先生似乎认识,言语间也都是我不明白的东西,想必这也是你来芍药镇真正的原因吧。”
沈阶看着那人手中的肉干,笑容逐渐淡了。
阿肃见他神色有异,不明所以:“木兄?”
然而那一点阴翳在沈阶脸上转瞬即逝,眨眼便找不到半分踪迹,沈阶仿佛被提醒着想起了一些东西,目光又落回阿肃身上,好整以暇道:“你叫我什么?”
“木兄。”阿肃又重复一遍。
“我怎么记得……”沈阶装模装样回忆了半天,“方才有人不管三七二十一扑过来的时候,喊的不是这二字呀?”
“……”阿肃把肉干又往他嘴边递了递,自己上下唇抿得很紧,十分坚毅地表明不屈服之决心。
沈阶嗤笑一声,打算放人一马,低眉径直将那肉干衔起,就着对方的手吃了,居然不算难嚼,他也没问哪来的,有毒没毒,咽得那叫一个坦然自若、心安理得。
阿肃显然是没料到有人能以这个姿势接受他人好意的,被迫喂完后表情仍难以言喻。
沈阶舔舔嘴唇,好似突发奇想道:“若我真是……真的一心求死,你会怎么办?”
阿肃沉默了一瞬,认真答:“你方才都说了不是要投井。何况你还年轻,天下那么多好姑娘,哪里就要为那一个负心人搭上一条命?”
白日才下过雨,天上星星点点的亮都没被乌云捉了去,若是忽略这一院的森森鬼气,还是个十分可爱的春夜。
沈阶在黑暗中扯了扯嘴角:“我有那么招人喜欢吗?而且我也不是想说这个。”
“那是什么?”阿肃追问。
沈阶没有立刻回答。地砖的湿冷这会儿终于隔着层层荒草渗了上来,旁边的人没有挨着他,体温难以捕捉,只有彼此交错的呼吸声因他敏锐的耳力,一声一声打在心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