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阶与孙算盘并排站在井边,对着黑漆漆的洞口相顾无言。赶回来的路上,两个人谁也没提阿肃,心照不宣的避开了这号敏感人物,并暗自在心中唾骂对方:原来他早猜到了,真能装啊。
一声咳嗽打破僵持,沈阶斜睨着眼看孙算盘:“你怎么不下?”
“自然是阁主先,”孙算盘垂首谦让,“我是个蠢笨的商贾之人,怎么好拖阁主的后腿?”
沈阶闻言笑骂:“你不是从这地下钻出来的吗?你怕个什么?”
说罢,他也不再为难孙算盘,毕竟不可能真的让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富商打头阵。有了上回的经验,沈阶率先撑着井沿一跃而下,积水四溅打湿袍角,他蹙着眉站起身后,拍了拍手掌沾上的灰尘,也不管后面的人该如何以狗啃屎的姿势落地,径直朝里走去。
避世不出的羽族、异香扑鼻的兽毒、和柳驭体内真气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心法残章、来自沧州之外无休止的蛊……
树欲静而风不止。数不清的人或事一步步将他带到这里,究竟是命运轻描淡写的一笔,还是执棋者机关算尽的布局?
不管是什么,他都会走下去。
通道内起初还有点井口漏下来的日光,再往深,又成了一片漆黑,四周伸手不见五指,没几步便走到了上回遇见小虫的那个分岔路口。孙算盘边吭哧吭哧追上来,边手忙脚乱从袖袋中掏出一颗夜明珠,以展现自己的用处。
沈阶狐狸眼一眯,只觉得这夜明珠很是眼熟啊。想当初因着那劳什子睦鱼膏,他似乎还亲手往水池子里头砸过一颗。
往事历历在目,不堪回首,此时也不是算账的好时候。有总比没有好,他木着脸接过,借微弱光芒研究起桃夭鉴上的地图,循着简单标记,很快便在上面找着了他们所在的岔路口。
依照上面的线路走向,这两条都是向北,后面还有各种分叉,不知有何用意,但整体来看,一边可通往沁昌略东一些的方位,另一边则通向北阳岭。
桃夭鉴的指针一直在缓慢地左右摇摆,宛如晕头转向的耄耋老头儿,沈阶瞧得不耐烦,纳闷道:“哎,风唳楼这玩意儿究竟靠不靠谱?别是满瓶子不响半瓶子晃荡,吹起来天花乱坠,实则根本没人真试过深浅吧。”
“等等看嘛,阁主别心急。”孙算盘其实心里也没谱,这桃夭鉴满打满算就用了两回,谁知道会不会掉链子,但这话要是照实说,见阎王爷的美差就要落他头上了。
等的沈阶耐心耗尽,头顶都快要发芽开花之时,那指针好像终于决定好了要怎么祸害人,逐渐在偏左的方向定住,悬停不动。
这倒是与沈阶的推测不谋而合,偏左的路的确是上次他见到小姑娘的方向。
“看来母蛊多半就在小姑娘那,”沈阶将夜明珠抛给孙算盘,按他上次造访的路线朝更深处走,却没在应该的位置看见石室,无语吐槽,“你们这地图也不标注清楚机关吗?”
他不可能记错,一定有什么机关之类可以控制,看来这羽族古密道营建下了大功夫,就是地图只有路线,万一还有点为防入侵而设置的攻击型机关怎么办?谢只鹤果然不靠谱。沈阶一面腹诽一面在墙上摸索,寻找可疑之处。
身后,孙算盘举着夜明珠帮他照明,声音听起来万分疑惑,好奇道:“什么小姑娘,什么机关,阁主怎么知道?”
沈阶手指摸到了一块松动的砖石,正欲按下去:“敢情你胆子芝麻大小,躲在井下面真就只是躲着,半分没往里走瞧见孟……”
他倏地顿住。
是啊,有机关,那当时他走到这里,石室为什么是大开的?
刹那间,沈阶猛然后撤半步回身,直勾勾盯着孙算盘,密道空荡,放大了骨骼因动作太用力发出的喀嚓声。
所以那天晚上,石室里除了他和孟棠,还有第三个人,一直在暗处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那再次打开机关,等在里面迎接他的,还会只有一具安静的尸体吗?
看着沈阶一反常态、阴翳沉郁的面孔,孙算盘不明所以,捧夜明珠的手却因惊骇不住颤抖,碧光青荧如魅,也随之晃动,似乎有千万道无形傀儡丝线牵拉,将照在石壁上、轮廓模糊的两团黑影反复推搡,催生出死寂的热闹来。
桃夭鉴的指针又颤动了一下。
孙算盘稳住手臂,吞咽口水,试探道:“沈阁主?”
沈阶看他抖若筛糠还强装镇定的模样,嗤笑一声,神情恢复如常。
怂成这样,看来不会是孙算盘扮猪吃老虎,那就是另一位老熟人没错了。他摆手,什么也没解释,重新找到那块砖石按了下去。
面前石壁轰然升起,沈阶勾勾长指,夜明珠重新落入他掌心,光芒照亮了眼前一片狭小的区域。
扑面而来药的腥苦味依旧浓烈,他再度迈腿进入,没有捕捉到任何外人气息,于是警惕地靠近中央石台,缓缓将夜明珠递上前。
孙算盘也来到他身边,看清楚后呼吸一窒,轻声道:“美人面若挑花,身死而不僵不腐,如美玉白瓷,获生机一线……”
“这便是美人心的活死人、肉白骨?”沈阶只觉得扯淡。
这要也能算活,那什么千年冰棺、红颜秘杀术,通通都能算长生不老的法门了,人人都该趋之若鹜才是。
有本事让这姑娘现在笑一个。
孙算盘也支支吾吾说不上所以然:“按道理来说,一线生机确实是能‘生’才对啊,是不是这还没完成?”
沈阶懒得搭理他,拿着桃夭鉴开始寻找蛊虫位置,顺带看清了这方石台的全貌。石台内陷,孟棠躺在其中,除头部以外的躯体都覆盖着厚厚的芍药花瓣,鲜嫩欲滴,周围淤积满了不知什么草药混杂出的湿黏之物,呈深褐色,味道很腥。
指针时转时停,最终将沈阶指引到孟棠心口正上方的位置。
他默念着非礼勿视,用指尖稍稍剥开堆叠花瓣,然后松了一口气。花瓣底下还有衣料,不过仔细观察,胸口居然真的有呼吸的起伏。
沈阶凝神再探,确实气息全无……
孙算盘瞅了片刻,突然有些胆寒:“阁主,搏动好像比方才,明显了一点……”
沈阶一顿,手中桃夭鉴指针居然也开始毫无征兆的颤动,他心道不妙,骤然收手,几乎是同一个瞬间,方才心口那块衣料猝地爆裂,一只泛着幽幽紫光的黑东西如蚯蚓破土而出!
它恶心地蠕动着,慢慢向外钻,暴露在空气中的不知是头是尾,约有拇指粗。
就在两人震惊之时,沈阶只觉后腰一凉,劲风已至,陡然阴手抽扇格挡,“铛”一声与银柄碰撞,随即扇面借力擦出火星,锋利的刃旋转着横扫出去,生生将突袭之人逼退半步后,银柄回转,注有内力的尘须眼看便又至身前!
说时迟,那时快,沈阶在千钧一发之际将碍事的夜明珠高高抛至半空,整个人折腰后倾,一掌重击孙算盘的小腿,把人麻溜儿放倒,险之又险地避开迎面而来的拂尘狠厉一劈。同时他趁拂尘蓄力收势的空当,借着那一掌与自身后仰之势贴地飞掠,移形换影滑至对方侧后位时,肩背堪堪悬停在离地面三寸的距离,又以恐怖的柔韧性如弓弦般迅猛弹起。
夜明珠的微弱光亮在黑暗中滑出一道弧,擦过周桓头顶,稳稳落回沈阶掌中。
孙算盘那一下摔得不轻,好歹小命是保住了,大气不敢出。
“果然是你。”沈阶收扇回身,狭起双目望向熟悉的面瘫脸,毫不客气呛道,“人家在土里和爹娘躺得好着呢,你刨坟干嘛?”
周桓面色更沉,根本顾不上孙算盘,尘尾犹如白蛇出洞,直取沈阶面门!沈阶暗道不好,蹬墙旋身闪避。他曾见过柳驭与周桓过招,周桓的这柄拂尘与杏花雨相协,极擅远攻,而持扇优势却在近身缠斗,更遑论他与这柄新得的扇子还未怎么磨合,若一直被周桓拉开距离打,基本就无招架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