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约把相关的律意在心里过了一遍。《户婚律》里，寡妇守不守得住夫家的田产，关键在有没有承嗣的子。儿子出生、注籍、哪怕只活了一天，也是一个在籍的嗣子。只有有嗣子，寡妇就可以守产。

这条法条不难查。任何一个在县学里上过三年学的文书都能查到。但判词里没查，懒得查。

窗口的光已经偏西了，从她左肩斜斜地照到纸面上。她不是法官，不是讼师，不是案子的当事人。她只是一个抄书的。

她把判词抄完了。完整地抄完了，一个字没动。然后她从裁纸刀底下翻出一张裁剩下的纸边，窄长的一条废料，手指那么宽，裁口有点毛。墨已经在砚池边上干了一半，她又从水盆里舀了一小勺水研了两圈才够写。

《户婚律》此条引文无误。然本案当事人李氏曾有一子，虽夭折，但出生注籍可查。应依律，寡妇有子承嗣者得守夫产；此情可援。县官引法无误，适用有漏。

她把纸条偷偷夹进那沓抄件里，搁在最上面。然后起身去洗笔了。洗笔的时候手没有抖，她从水盆里看着自己的脸在水里晃了一下。

第二天早饭后，阿虫来收抄件。沈约看见他把那沓纸夹在腋下出了门。这一整天她抄了三十页经，没有翻过一页案卷。天黑了把笔洗了，碗收了，铺子关了。躺在床上把《唐律疏议》第二卷从头到尾默了一遍。听到打更的梆子敲了三下才睡着。

三天之后，苏伯从外面回来，手里握着早上送抄件的篮子，还没放下。他走到沈约案子前面站了一会儿。铺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寡妇的田拿回来了。”

沈约抬头看他。苏伯把篮子放在地上，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放在她案头。“豆腐坊的崔娘子让我给你的，说她看你这两天脸上没什么血色。”

纸包里是两块白豆腐，用湿布裹着，还凉。她拿在手里隔着油纸能感觉到豆腐的软。她打开油纸，把豆腐放进案头那只缺了口的粗陶碗里，去水缸舀了一勺水没过豆腐，这样放一晚上也不会坏。

苏伯转身走了两步，又补了一句。

“以后纸边裁宽一点。废纸边太窄，字不好写。”

他把裁纸刀从桌底下摸出来，换了一把新刀片搁在刀架上。旧的那把用了三个多月，刃口已经钝了。新刀刃上还带着铸铁的蓝色。他没说这是给她的，但他把刀架往她案头的方向推了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