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料之外的是,这次陈书远没有再去别的地方,而是径直回了家。
李拂衣远远跟在后面,最后看见陈书远进了家门,心想他回家了,应该打听不到其他的了,原本准备回家去了。
可李拂衣总觉得不太踏实,鬼使神差的就在外面多待了一会儿。
她使了个轻功,无声无息得翻进了陈家。
陈家院子不大,种了几棵青菜,晾着一些已经洗得发白的衣裳,灶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和油烟的呛味,一个中年妇人正在灶台前忙活,看来这个女人就是陈书远的母亲。
陈书远进了正屋。
正屋里,陈书远坐在椅子上,翘着腿,剥花生吃。
妇人端着两碟菜从灶房进来,摆在桌上。
“远儿,吃饭了。”
“嗯。”
两人面对面坐下,陈书远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下,忽然开口,神情冷淡。
“娘,我今天见了杨语薇。”
妇人的筷子顿了一下。
“她说什么?”
“她娘让我们去商量婚事。”
妇人闻言,她脸上露出一个笑容,眼角的皱纹都快拧成一朵花了,可见是真的高兴。
“这是好事啊!杨家人看上你了!语薇那姑娘长得好,家世也好,你要是能娶了她,咱家可就——”
“我知道,现在杨小石死了,杨家就只剩了杨语薇,等我娶了杨语薇,我以后考功名、走仕途,也不愁没钱打点了。”
妇人连连点头。
“就是这个理!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成家了,那个小凤,你以后少跟她来往,她来历不明,能给你什么?”
陈书远嚼着花生,没有说话。
妇人又唠叨了几句,无非是“别跟江家丫头走太近”“杨家人好相处”之类的话。
陈书远听着,嗯嗯啊啊地应着,左耳进右耳出。
忽然,妇人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远儿,那件事……”
陈书远嚼花生的动作停了。
“什么事?”
“就是……”妇人往外面看了一眼,李拂衣顿时竖起耳朵听,看来他们家也不简单……
“小石那件事。”
窗外的李拂衣屏住了呼吸。
陈书远沉默了片刻,然后把嘴里的花生咽下去,声音放得很低。
“娘,你说这个做什么?我不是说以后别提了吗。”
“我不是怕嘛……万一被人知道了怎么办?”妇人说着这话时声音微微颤抖,看来是真的有秘密。
“不会有人知道的,那天晚上河边也没人,我只是顺手推了一下,谁知道他一声不吭沉下去了,而且,就算我不推,他也活不了的。”
李拂衣的手指攥紧了身下的砖檐。
杨小石……
“可是那个小凤……她知不知道这事?”
陈书远冷笑了一声:“她知道个什么,心里还以为是杨小石遭报应了,她爱我爱得死去活来,什么都跟我说,她恨杨小石,心里巴不得他早点死,官府要是查起来,到时候就把她推出去顶罪。”
窗外的李拂衣,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蹿到头顶。
还真是恶毒的一家子……
妇人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你打算怎么办?赶紧和她断了。”
“不用管她,等我跟杨语薇成了亲,就把她收进来当小妾,她一个孤儿,能有人要就不错了。”陈书远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嚼得嘎嘣脆,看起来十分得意自己那天衣无缝的计划。
妇人点了点头,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快吃,菜凉了。”
母子俩继续吃饭,好像刚才说的那些话,跟聊今天的天气一样平常。
李拂衣蹲在窗外,手里捏着一片瓦,指节泛白。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慢慢地吐出来。
然后她松开手里的瓦片,无声地翻出后院,消失在巷子里。
这件事得好好跟萧清越他们商量一下,杨小石的凶手找到了,他们真的错怪医仙了!
眼看萧清越已经在医仙的药铺里坐了一整天。
医仙除了给人看病,就是低头看书,偶尔吩咐身边的姑娘去煎药、取药、送药,一切如常,小凤一直没有出现,医仙也没有问。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萧清越才站起来,把椅子搬回原处,准备打道回府。
“医仙姑娘,我先走了,等过几天我爹到了,我直接把信交给他就行,你们还是不要见面的好。”
医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也好,那就麻烦萧公子了。”
萧清越最后拿了医仙交给他的信,便离开了。
回到小院的时候,李拂衣已经回来了,她一个人坐在廊下,面前摆着一碗凉透了的茶,没喝。
萧清越一看她这脸色,就知道有大事。
“怎么了?中邪了?”
李拂衣抬起头,看着他。
“我知道杨小石是怎么死的了。”
萧清越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
洛阳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地上的星星,密密麻麻,无边无际。
李拂衣说完陈书远的事,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石榴树的叶子的沙沙响,像是在底下开小会。
萧清越坐在石凳上,手裡还捏着半个凉了的包子,包子皮被他捏得皱巴巴的,里面的馅都快挤出来了,他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也就是说,是那个叫陈书远的读书人,把杨小石推下河的?”萧清越对这个结果实在有点意外。
他们之前一直怀疑是医仙,可现在看来,杨小石的案子,跟医仙可能真的只是碰巧。
“他自己说的,我亲耳听见。”李拂衣端起凉茶喝了一口。
李拂衣放下茶碗。
那么现在,要不要抓人,仅仅凭她听到的,能这样直接抓走吗?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先抓了再说!”萧清越站起身。
他准备直接去找衙门,告诉衙门那边这件事,先把人抓了,以后慢慢审问。
“可是我们没有证据,陈书远推人,也只是他自己在屋里说的,没有旁证。”李拂衣拉住他的袖子。
“那就让他自己说!”萧清越理了理衣摆,连带着把李拂衣一起拉起来。
“我这就去衙门报官,让他连夜抓人,明天一早升堂,到了堂上,我就不信那小子扛得住。”
李拂衣想了想,也站起来,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这事宜早不宜晚,断案要趁早。
李拂衣眼珠子一转,立马有了主意:“你去报官,我去趟杨家,明天堂上,杨家人得在场。”
“好。”
萧清越点了点头,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李拂衣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微微叹了口气。
但愿这件事能早些结束,这样大家心里都能安心些。
萧清越为了这事天天抓耳挠腮,他担心家人安危,偏偏这麻烦本也是为了她才招惹来的,她都看在眼里,不免有些同情他,心中暗暗发誓无论如何也不能让镇国公因此出事。
县令姓周,四十多岁,方脸,络腮胡子,看起来倒是个稳重人,至少不像那个赵明远,一脸肥头大耳的贪官相。
萧清越深夜来敲门的时候,周县令正在吃夜宵,一碗酸汤水饺。
听见萧清越急匆匆来报案说杀人案,他嘴里的水饺差点原路返回。
“你说什么?有人杀人?”
“对,推下河的,杨小石那个案子。”
周县令放下勺子,拿起惊堂木,看到萧清越一脸认真,最后又轻轻放下了,心里有了盘算,看来这事十有八九是真的。
“谁杀的?”
“陈书远,城东的一个读书人。”
“证据呢?”
“我朋友亲耳听到的。”
周县令闻言点头,立刻派了衙役,连夜去陈书远家抓人。
去时陈书远正在家里吃宵夜,一碗咸菜稀饭,配两个杂粮馒头,衙役闯进来的时候,他手里的筷子啪嗒掉了,脸白得跟稀饭一个色。
“你们……你们干什么?”
“陈书远,你涉嫌杀害杨小石,跟我们走一趟!”抓人是正是之前抓李拂衣的高捕快。
这个捕快干事一向简单粗暴,带着一群捕快上门,活像追魂索命的黑白无常,也不等陈书远狡辩,上来就上镣铐,把人连拖带拽的抓走了。
陈书远的筷子在地上滚了两圈。他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绿,跟开了染坊似的。
“我没有!我没有杀人!你们冤枉好人!”
高捕快哪里会跟他废话,他只知道这事是萧清越亲自上衙门报的案,借他个胆子也不敢拖拉,于是一挥手,命令手下架着胳膊把人拖走了。
陈书远的娘追到门口,拍着大腿哭天抢地:“冤枉啊!我儿子是读书人!他不会杀人的——”
可惜她说什么都没用了。
因为根本没人理她。
衙役把人押进大牢,锁了门,只等明日升堂。
今夜又是一个漫长的夜晚,这事李拂衣通知到杨家的时候,那一家子人脸上也是五颜六色,尤其是杨老夫人,她日日想着算计别人,没曾想今日反被别人算计了。
便哭着闹着要去衙门找陈书远算账,多亏杨语薇把她拉住,李拂衣这才脱身离开杨家。
等到晚上回家后,已经是深夜。
她一晚上都没有睡着。
仔细想了很多事,陈书远一边欺骗小凤的感情,另一边又利用杨语薇,想靠着吃绝户得到杨家财产,可终究是棋差一招,没想到被李拂衣听到了真相。
若是明日审出来结果,他这一辈子也算是完了。
只有小凤和杨语薇,两个可怜的姑娘……
次日一大早,洛阳县衙门口就围满了人。
消息传得快,一夜之间,“陈书远杀杨小石”的事就在街坊领居之间传开了。
老百姓也不管真假,先来凑热闹,杨家人都来到了这里,杨老妇人更是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周县令升堂,惊堂木一拍,两侧衙役齐声喊“威——武——”,震得房梁上的灰都掉了几粒。
陈书远跪在堂下,已经换了一身白色囚衣,昨晚被抓的时候他还穿着宝蓝色长衫,今天一早就换了,速度比官府办案还快,他的头发凌乱,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跪在那里瑟瑟发抖,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
看着模样,他昨晚已经被审讯过了,想必糟了不少折腾,这会儿内心基本临近崩溃。
“堂下何人?!”周县令问。
“草民陈书远,洛阳人氏。”
“陈书远,杨小石之死,有人亲耳听到你承认是为你所杀,你认是不认?!”
“草民不知道,草民没有!”陈书远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草民向来安分守己,从未做过违法乱纪之事,不知为何昨夜衙役闯入草民家中,将草民掳掠至此。”
“行了行了!本官问你,杨小石死的那天晚上,你在哪里?”
陈书远的目光闪了一下。
“草民……在家里。”
“有人能作证吗?”
“草民的母亲可以作证。”
周县令让人把陈书远的娘带上堂,老太太一进来就扑通跪下,开始哭。
“大人!我儿子是清白的!他那天晚上一直在家里,哪儿都没去!那些人是诬陷他!大人要为我们做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