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县令揉了揉太阳穴,觉得头疼。
“你儿子一直在家?一刻都没出去过?”
“没有!真的没有!”
周县令看了萧清越一眼,萧清越站在堂下,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他身边站着李拂衣和杜曼云,杜曼云今日难得穿了一件素净的衣裳,显然也是不想太招摇。
“萧公子,你昨天报案时说,你亲耳听到陈书远承认杀害杨小石,可有此事?”
萧清越上前一步,拱了拱手。
“不是我亲耳听到,是我朋友听到的。”
李拂衣走上前。
“大人,民女昨日在陈书远家窗外,亲耳听到他与母亲商议杀害杨小石一事,陈书远亲口说,‘那天晚上河边也没人,我只是顺手推了一下,谁知道他一声不吭沉下去了’。”
说完堂下一阵骚动。
陈书远的脸更白了。
“你胡说!”他猛地转过头,瞪着李拂衣:“你是谁?你是干什么的?你凭什么在我家窗外偷听?你……”他一时想不出罪名,卡住了。
“私闯民宅。”李拂衣替他补充。
“对!私闯民宅!”
“那你去告我吧,不过在此之前,你得先把杀人一事说清楚!”
堂下有人笑了一声,很快又憋回去了,周县令拍了一下惊堂木:“肃静!”
他正要继续问话,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淡蓝色衣裳,蒙着面纱的姑娘冲了进来。
是小凤。
“大人!”小凤扑通跪在堂下:“人是我杀的!跟陈书远无关!”
整个公堂安静了一瞬,然后像炸开了锅似的,人群嗡嗡地议论起来。
萧清越的眉毛挑得老高,杜曼云的嘴张成了O型。
李拂衣站在原地,没有任何表情。
周县令又拍了一下惊堂木。
“堂下何人?”
“民女小凤,是医仙的侍女。”小凤跪在地上,瘦削的肩膀在发抖,声音却出奇地坚定。
她抽泣着,整个人既害怕又坚定:“杨小石是民女杀的,是民女在他的药里下了东西,致使他整日精神恍惚,不久之后便会无声无息睡去,再不醒来,跟陈书远没有关系。”
陈书远跪在旁边,看着小凤,眼睛里好似又重新燃起了希望,他立马朝县令大人磕头道:“对!是小凤,人是她害死的!不关我的事啊!”
李拂衣:“……”
小凤难以置信望向他,眼泪瞬间掉了下来,惊讶于眼前的男人突然之间怎会变得这样陌生。
“书远,你……”
堂下的杨语薇,杨小石的妹妹,猛地冲进来,脸色铁青,她指着小凤的鼻子怒骂道:“是你!真的是你害死了我哥!你这个贱人!贱人!”
说着她上去抬手就要打人,还好她家里人在旁边,把人往回拉住。
周县令又拍惊堂木,拍得整张桌子都在震。
“公堂之上,不得喧哗!”
他看向小凤:“你刚才说,你在杨小石的药里下毒?”
“是……不会马上死,但会让他头晕、乏力、嗜睡,时间长了,会慢慢地自然睡过去……”她低着头慢慢地说着她做过的那些事。
李拂衣也没有想到她也在中间下手了,她和萧清越对望一眼,事发突然,这下可如何是好?
萧清越朝她摇了摇头,李拂衣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周县令的眉头皱成了川字。
“你为什么要害杨小石?”
小凤跪在地上,想起那年遭受的灭门灾祸,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青石板上,心中的埋藏多年的恨意在意阻挡不住宣泄的出口,她恨恨地咬牙道:
“因为他该死!无论他怎么死,都是他活该!这都是他的报应!”
公堂里安静了下来,只有小凤一人的声音。
小凤抬起头,下巴微微扬起,眼眶微微发红,想起了那些年的过去。
“两年前,我家住在洛阳以南的汝州,我爹做布庄生意,也算是一方富商,直到有一天,一伙人闯进我家,杀我爹娘,烧我家的房子,将我们全家赶尽杀绝!”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已经读过很多遍的讣告。
“那伙人的头目,就是杨小石,这一切,我亲眼所见!”
堂下的杨语薇猛地站起来,又被人拉坐下,她的脸色变了又变,不是愤怒,是恐惧,惊慌,大概也没想到她哥哥的仇人有朝一日会找上门。
“你胡说!你……”老杨站起身大喊,他想狡辩,可是他自己也是知道杨小石干过的事情的,此时被仇人找上门,所有的狡辩都变得苍白无力。
众人的目光一下子都转到了杨家人身上。
小凤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瞬,又降下来:“那一天,他带着一伙人,他说话嗓门大,笑声粗犷,笑起来像驴叫,我躲在房间的柜子里,什么都听见了,也看见了!那天他动静太大,惊动了镇上的其他邻居,他急着逃走所以才漏掉了我,于是我活下来了!”
她又转投看向陈书远。
陈书远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又低下头,似是不敢面对小凤。
李拂衣开口了。
“那你下药,医仙知道吗?”
“不知道,医仙只知道我有仇家,她连那人是谁都不知道。”
堂下又是一阵骚动,衙役喊了“威武”才压住。
周县令看向小凤:“你说的可属实?你可知你犯下的是死罪!”
“民女所言,一切……”
李拂衣急忙站出来阻止她认罪:“小凤!杨小石的死,并非是因为你下药,而是你面前这个口口声声说着要娶你的男人!你可知,他早已与杨语薇有了婚约!他害死杨小石是为了娶杨语薇,夺取杨家的财产!而你,只是他的替死鬼!”
小凤听着她的话,心里渐渐凉下去。
她已经把事情都说出来了,杨小石死了,仇已经报了,可是……她觉得活着真的好难……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陈书远。
陈书远的脸,白得像死人。
“不是我……我没有……”他往后退缩,却跪着退不了几步。
“你说谎!你一边欺骗杨语薇,一片欺骗小凤,你想用小凤替你顶罪,你想吃杨语薇的绝户,这些我都亲耳听见!”李拂衣把昨天晚上听到了,一句一句复述出来,讲得明明白白。
以及他如何欺骗杨语薇,如果和他母亲算计人家财产的。
所有的作案动机,前因后果,都说的清清楚楚。
陈书远瘫在地上,像一摊烂泥。
这时,堂外传来一阵骚动,医仙进来时仍旧一身白衣,面纱蒙面,身后跟着两个蒙面姑娘,步伐不疾不徐,缓缓走进了公堂。
外面的老百姓们自动让开一条路。
“民女参见大人。”医仙微微欠身,不跪。
周县令没有强迫她。
“医仙,你的侍女下药害人,你可知道?”
医仙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小凤,闭了闭眼。
“不知。”
医仙此次前来,便是为了救下小凤,她缓缓道来:“大人,民女以为,杨小石害她全家,她想报仇也是情有可原,当年我初见她时,她浑身是伤,骨瘦如柴,夜里甚至不敢关灯,还望大人体谅她一片孝心,能从轻发落!”
医仙的声音清冷,好似清泉一般娓娓动听。
县令闻言也陷入沉思,随后问道:“小凤,我且问你一句,杨小石死的那天晚上,你在何处?”
小凤低着头,不语。
李拂衣见状也劝她:“小凤,如果你的父母还在,我想他们也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小凤抬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医仙,已经死去的内心,终于又燃起了一丝丝的希望。
医仙放下铺子里的事,来到公堂之上帮她说情,医仙当年救她时,收留她时,也告诉她,无论如何,都要好好地活着……
小凤又望了望陈书远,陈书远眼神躲闪,根本不敢看她。
于是她咬了咬牙,如果可以,她还是想活着:“回大人!那天晚上我在医仙药铺,当时铺子里还有几个病人,都可以作证。”
医仙终于松了口气,朝她点了点头。
“对不起,医仙。”
医仙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欣慰。
“你这个傻子。”
县令闻言又敲了敲惊堂木,堂下又安静下来。
“陈书远,今日人证在此,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陈书远便是到了此时此刻,还是竭力在给自己狡辩,他指着李拂衣咬死不认:“我没有!我没有杀人!不是我!是他们陷害我的!”
李拂衣怒道:“没有人要陷害你,是你自己贪得无厌害死了别人!”
此时此刻,一直缩在座位上的杨语薇忽然站起来,走到陈书远面前。
陈书远抬头看见她,像看见救命稻草似的,往前爬了两步。
“语薇,你听我说,我不是故意的,我……”
啪。
清脆的耳光。
杨语薇打了他一巴掌,手在发抖。
“陈书远,你跟我说的那些话,跟小凤也说过吧?”
陈书远捂着脸,泪水鼻涕糊了一脸。
“我……我是真心喜欢你的……”
“你喜欢我?还是喜欢我家的老宅、我爹的人脉、我哥死后留下的那点家产?”杨语薇的声音在发抖,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从今日起,你我恩断义绝,我绝不会嫁给一个杀人凶手,更不会嫁给一个脚踩两条船的伪君子。”说完她一甩袖子,把陈书远推得远远地,最后回到父母身边。
陈书远瘫在地上,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堂下的人群爆发出喝彩声和嘘声,混杂在一起,吵得屋顶都要掀了。
周县令拍了好几下惊堂木,才把声音压下去。
周县令捋了捋胡子,把几个人的口供理了理。
“陈书远杀害杨小石,其昨晚已经亲口承认!小凤下药害人,实为杀人帮凶,杨小石涉嫌勾结他人,谋财害命,且案件重大,涉嫌众多,本官将上报大理寺,着彻查此案!”
他清了清嗓子。
“陈书远,杀人偿命,判秋后问斩,押入死牢,听候刑部复核。”
陈书远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本来还想狡辩一下,周县令一挥手,还没喊出来他便被狱卒捂着嘴拖下去了。
“小凤,虽为报仇,念其并未造成重大伤害,其情可悯,判一年监禁,服完即释。”
小凤磕了一个头:“谢大人。”
“医仙,你收留孤苦,教习医术,本无过错,但管教不严,罚银百两,充入府库。”
医仙微微欠身:“民女认罚。”
“杨小石虽死,但其生前作恶,罪孽深重,杨家人知情不报,纵子杀人,着没收全部家产。”
老杨头颤巍巍地磕头,老泪纵横。
“退堂!”
惊堂木拍下,“威武”声响彻公堂。
人群渐渐散去。
萧清越靠在门口的柱子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审完了,比戏班子唱的还热闹。”
杜曼云在旁边抽泣着擦眼泪,她哭了半场,不知道是为谁哭。
“你说那个小凤,她怎么那么傻呢?”
“因为爱。”萧清越说。
“爱什么?”
“爱人渣。”萧清越觉得很累,也不免替小凤感到不值。
李拂衣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