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杜曼云就起来了。
她不仅起来了,还破天荒地自己梳了头,虽然梳得有点歪歪扭扭的,几缕碎发从鬓角掉下来,像一只炸毛的猫,李拂衣靠在床头,看着她对着铜镜左照右照,把一根金簪插了拔、拔了插,反复了四五次,结果头发越插越散乱。
“李拂衣,你看看我这簪子有没有歪?”
“不歪。”
“真的?”
“歪了。”
杜曼云瞪了她一眼,又对着镜子调了调。
李拂衣看着她这副郑重其事的样子,看样子是打算出去见朋友?她刚想问一下她要去做什么,刚好杜曼云已经站了起来,拍了拍裙摆,像只准备出门的花蝴蝶。
“我出去找个朋友,晚上回来!”
“你在汴州有朋友?”李拂衣问。
杜曼云的脚步顿了一下,耳朵尖微微泛红,眼睛里满是欣喜期待。
“刚交的,不行吗?”
她没等李拂衣再问,提着裙摆噔噔噔下了楼。脚步声轻快得像踩在琴键上,一路叮叮咚咚地出了客栈。
李拂衣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然后也起来洗漱,她还是喜欢打扮得轻便一些,把头发竖好,系上枫红色的流苏,穿着新买的衣服,对着镜子看了眼,心里十分满意,便出去了。
她今天其实没什么心情。
她忘不掉昨天余光撇过的那一道熟悉的身影,昨晚翻来覆去地想,想灭门那晚的每一个细节,想母亲推她进密道时脸上的表情,想倒在血泊里的哥哥。
如果他真的还活着……
她摇了摇头,又觉得不可能。
“咚咚咚……”门被敲了两下。
萧清越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拂衣,起了没?”
“起了。”她打开门,刚好看见萧清越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豆浆,一叠咸菜,两个肉包,一碗粥,一个茶叶蛋。
萧清越有些纳闷儿:“杜曼云干嘛去了?我看她一大早就出门,早饭也不吃。”
“说去找朋友。”
“朋友?”萧清越推门进来,把早餐放在桌子上:“她才来汴州,哪来的朋友?”
李拂衣猜测:“可能是昨晚那个沐公子?”
萧清越眉毛挑了一下,心说这丫头还真是,任性呐……
大早上出门也不跟同行的伙伴们说一声,万一又走丢如何是好。
“昨晚送她回来的那个?”萧清越对昨晚那人印象不深,只是远远看了一眼,连对方叫什么都还不知道呢。
“嗯。”
“哟。”萧清越拖长了调子,在椅子上坐下来,不会好意地笑道:“看来杜曼云有新的桃花要开了?”
李拂衣没接话,她端着豆浆,小口小口地喝着,目光落在窗外的屋顶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萧清越看了她一眼,给她剥茶叶蛋。
“拂衣,你从昨天起就一直有心事,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有吗?”
“有!”
李拂衣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反驳,萧清越把剥好的鸡蛋递给她。
“等你吃完了,带你出去散散心。”
“去哪儿?”
萧清越摸了摸下巴,思索着汴州好玩的地方:“我看汴州湖水交错,不如我们去租船游湖。反正今天也没事,要不去转转?”
李拂衣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神亮晶晶的,带着一种满满的期待,如果这时候说不去,就有些扫兴了。
李拂衣心里也正好堵得慌,想了想,觉得出去散散心也好,把那些不愉快都忘掉。
“好。”她说。
汴州河流颇多,水流平缓,故此地游湖的人颇多,多是一些青年才俊携家人小孩伴侣出来游玩,两岸柳树低垂,风一吹,像无数条细细的丝线在水里画画。
河面上漂着几艘小船,有乌篷的,也有敞篷的,船夫撑着篙,慢悠悠地在水上晃。
萧清越找船家租了一艘乌篷小船,和李拂衣一同上船。
船身刚出发时晃了一下,因两边重力不均衡,往萧清越那边偏了偏,李拂衣赶紧坐下稳住,萧清越慢了一步,一个踉跄,差点栽进水里。
船家站在船头笑了笑,喊了声:“出发咯!”
船夫在船头撑着篙,小船慢悠悠地离开岸边,朝下游漂去。
汴州河水清澈见底,坐在船上能看见水底的水草和游来游去的小鱼,岸边行人来来往往,也有好些想坐船的旅人。
李拂衣坐在船头,仰着脸晒太阳,望着两岸的景色。
萧清越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拂衣,你是不是有心事?”
李拂衣的手轻轻拨动着河水,听到他的话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拨水。
“没有。”
“骗人。”萧清越坐起来,盘着腿,一脸看透一切的表情。
“从昨天在巷子里开始就不对劲了,你到底看见谁了?”
李拂衣沉默了片刻,耳边水声哗哗,船夫一边划船一边哼一首不知什么调子的小曲,声音沙哑但很温和。
她淡淡道:“一个很像我哥哥的背影,但我不确定是不是……”
萧清越愣了一下。
难怪她昨天突然变得那么反常。
“你家人?不是……”
“是啊。”
萧清越也知道李拂衣家里的事,先前洛阳养病的时候,李拂衣偶然提起过,有些事她自己都稀里糊涂的,当年的凶杀案太过突然,什么都没有留下。
李拂衣这两天这么奇怪,如果真是见到了失而复得的亲人……
李拂衣现在还不确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只是见到了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就已经乱了她的心思。
“拂衣。”
“嗯?”
“要是他真的还活着呢?”
李拂衣抬起头,看着远处的河面。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晃得人眼睛发花。
“那我一定要找到他。”
萧清越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如果真的还活着,她一定会很高兴。
小船继续往前漂,穿过一座石拱桥,来到一片更开阔的水面,湖面上还有好几艘小船,慢悠悠在前面晃荡着,城里的河流都不算很宽,他们距离岸边始终都很近。
李拂衣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岸边……
然后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岸上,有一个人。
那人一身月白色的长衫,站在岸边的一家点心铺子门口,微微侧着头,好像在跟里面的人说话,阳光落在他的身上,给他的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那个身影……和昨天巷子里的一模一样!
她现在很肯定,昨天看到的肯定不是错觉,那个人就在岸上!
“拂衣?”萧清越察觉到她的异样。
李拂衣没有回答。她站起身,脚尖轻轻点在船头,整个人身轻如燕,凌空掠起,飞过水面,稳稳地落在岸上。
船夫一看她飞走了,吓得手里的竹篙都差点掉了。
“姑、姑娘!?”
萧清越愣了一瞬,然后站起来,小船剧烈摇晃,于是他也不等船家反应,他放下一锭银子,轻功跃起,飞向岸边。
“拂衣!”他喊了一声。
她没回头。
萧清越叹了口气,回头朝船夫大喊道:“不用找了,船我们不要了!”
船夫看着手里的银锭子,又看了看空荡荡的河面,半天没回过神来。
李拂衣上岸后径直走到那人身后,脚步慢了下来。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的手在发抖,嘴唇也在发抖,她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但冷静不下来。
“哥!”她上去抓住那人,脱口而出。
那两个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那人转过身来。
却是一张陌生的脸。
他……不,这人不陌生,月白色长衫,温和的笑容,温润如玉的气质。
沐白。
沐白看见李拂衣时,脸上的表情微微愣了一下,好久之后才想起来昨晚见过她,嘴角弯起一个礼貌疏离的弧度。
“姑娘,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这人的声音,面容,都与哥哥李清风完全不一样。
不,他不是哥哥。
李拂衣的心沉了下去。
他只是背影比较相似而已。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失落压回心底。
“抱歉,我认错人了……”
沐白温和地朝她笑了笑,也没有继续追问,他只是站在那里,任凭微风吹过,岸边的柳叶随风微微晃动。
萧清越追上来,喘了两口气,看了看沐白,又看了看李拂衣。
“拂衣?你还好吗?”
“认错人了。”李拂衣说。
萧清越看了看沐白,心里有数了。
他什么也没有多说,只是站在李拂衣身边,不远不近。
沐白朝他们微微颔首,随后转过身去,刚好店里面买完东西的杜曼云出来了。
“杜小姐。”
杜曼云满怀欣喜地提着裙子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包点心,随后递给沐白,沐白点点头接过去,整个行为动作都算得上完美,优雅,温和,令人如沐春风,找不到一丝瑕疵。
朔风也跟在后面从点心铺子里出来,手里抱满了杜曼云买的东西,他看起来有些滑稽,偏偏他脸上又面无表情。
杜曼云看到萧清越和李拂衣时,略有些意外:“你们怎么在这儿?”
“游湖。”萧清越说:“你呢?”
“我……”杜曼云看了一眼沐白,脸上泛起一阵绯红,随后低下头,声音轻轻的像羽毛拂过:“我们也准备一起游湖。”
萧清越挑了挑眉,不动声色。
沐白站在旁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始终挂着温和的笑。他没有点破,也没有尴尬。
“既然遇上了,不如一起坐下来休息会儿?”他指了指旁边的一家小店:“这家的桂花茶不错。”
小店不大,几张木桌,几把竹椅,门口种着一棵桂花树,老板是个笑眯眯的老太太,端了四碗桂花茶上来,碗是粗陶的,茶汤呈淡琥珀色的,上面还飘着几朵金黄的桂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