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人坐下来,杜曼云挨着沐白坐,朔风站在小店门口,背着他们,目光扫视着街道,像一尊沉默的门神。
沐白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茶沫。
“李姑娘是哪里人?”他问。
“扬州。”
“扬州是个好地方,我以前去过一次。”
李拂衣点了点头,正神飞天外,她现在已经完全没什么心情说话聊天了,变得比早上更加沉默。
萧清越看出来她在走神,也不好打扰,于是在旁边接话:“沐公子是哪里人?”
“并州。”
“并州?离这里可远了,你怎么会来这里呢?”萧清越时不时看一看旁边的李拂衣。
看样子她还是不打算说话。
“是,我本来要进京赶考,路上没盘缠了。”
萧清越不解:“春闱要明年才开始,现在就去,不是太早了吗?”
沐白放下茶碗,叹了叹气,说起那些家里的事。
原来,他家里原本是做绸缎庄生意的,母亲早亡,父亲去年在南边进货遇见了土匪……父亲没了,家里的生意就再也撑不住了,他变卖了家里的财产,想着进京赶考,给自己博一个前程。
谁知进京的路上也不太平,路上遇到小偷丢了盘缠,不得已留在汴州,想着明年春闱时间还长,他便暂留汴州做私塾先生赚点钱,准备等赚够了路费就去京城。
萧清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这人说话不紧不慢,举止温文尔雅,一看就是真的读过书的。
他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杜曼云在旁边忍不住了,跟着他一起难过:“沐大哥一个,也挺不容易的……”
沐白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淡淡的苦涩,但很快就收住了。
“其实也没什么,日子总要过的。”
李拂衣端起茶碗,目光落在沐白的脸上,他的五官算不上惊艳,但很耐看,属于越看越觉得舒服的类型。
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得像山间的泉水,一眼就能望到底,笑起来时如沐春风,就会让人情不自禁的觉得他是个极真诚的人。
他和哥哥长得不像,但是那种温和的书生气,很像……
茶桌上安静了一瞬。
杜曼云伸手轻轻拍了拍沐白的手背:“都过去了。”
沐白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嗯。”
李拂衣听着他的过去,心中不免有些感慨。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不曾想,我与沐公子竟有如此相似的经历。”李拂衣沉默了这么久,终于开口说话了。
沐白这时候终于再次注意到李拂衣,顷刻便也明白了她的话中之意:“难道你也……”
她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无论多么艰难,活着的人都要努力活下去。”他说完,没有再看李拂衣。
萧清越看着他,这人温文尔雅,不卑不亢,说话让人很舒服。
他看了杜曼云一眼。
杜曼云正在给沐白续茶,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很多遍。萧清越又看了李拂衣一眼,她又回到了完全放空的状态,只是静静的喝茶,也不说话。
萧清越端起茶碗,一口气灌了半碗。
“萧公子慢点喝,烫。”沐白在旁边淡淡的提醒道。
“没事,我皮厚。”
杜曼云白了他一眼:“你也就剩下皮厚了。”
“杜曼云你!”
“嗯?”
萧清越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因为沐白正微笑着看着他们,那笑容温和得让他不好意思怼回去。
喝完茶,几个人在街上逛了逛。
沐白对汴州很熟悉,带着他们去了几个有意思的地方。
先是一家老书店,藏了不少市面上找不到的旧书;一个小巷子,里面藏着整个汴州最好吃的糖芋;还有一个废弃的城隍庙,庙门口的石狮子被摸得锃亮,据说摸一摸能交好运。
杜曼云摸了好几下,然后偷偷看了沐白一眼。沐白正在给萧清越讲城隍庙的来历,没注意到她。杜曼云有点失望,低下头,用脚尖踢了踢石阶。
李拂衣却是注意到了她。
她走到杜曼云旁边,压低声音轻飘飘的说:“你摸那么多次,手不疼?”
“要你管。”
杜曼云气得跺了一下脚,转身走了。
李拂衣:“……”
沐白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看着杜曼云的背影,微微愣了一下。
“杜姑娘怎么了?”
“没事。”李拂衣说,“闹脾气而已。”
沐白笑了笑,没有多问。
几个人走回那家桂花茶小店门口,又坐下来歇会儿,沐白看了一眼天色,说还要去给学生上课,先走一步。
杜曼云也想跟着去,又不好意思开口,站在那里欲言又止。
李拂衣看着她那副模样,叹了口气。
“沐公子,你平时在哪里教书?”
“是汴州首富赵家的私塾,离这里不远。”
“赵家?”听到是赵家,这几个人脸上表情纷纷变得五颜六色起来。
昨日绣球之事还没解决呢,也不知道人家会不会继续追究他们,杜曼云哀怨地转过脸,看了看后面跟着的朔风,都怪他!
这下李拂衣也不好开口提出让杜曼云去看看,帮帮忙什么的。
万一被赵家抓住……
杜曼云看了看李拂衣,期待她继续说下去,然而李拂衣半天也没说出口。
也不知沐白是不是往那方面想到了,然后他笑了笑:“杜姑娘要是不嫌弃,可以来坐坐。”
杜曼云的脸又红了,但这次没有否认,她低着头,含羞带怯道:“不嫌弃。”
萧清越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抽。
他终究是没忍住,笑出了声,没想到杜曼云还有这副小女儿姿态,还真是……
沐白看了看他们,目光温和。
“李姑娘,萧公子,大家相识一场,也是缘分。以后别叫我沐公子了,叫我沐白就好。”
萧清越点了点头:“好,沐白。”
沐白又看向李拂衣,微微一顿。
“拂衣妹妹。”
李拂衣愣了一下,这个称呼,让她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是反感,是一种……久违的温暖。
“我可以叫你沐大哥吗?”她说。
沐白笑着道:“当然。”
萧清越在旁边,听着他们说话,心里很不舒服。
他端着茶碗,一口一口地喝着,手里的茶已经凉了,他也没注意。
杜曼云看他这模样,心里得意起来,故意在旁边说风凉话:“萧清越,你怎么不说话了?”
“喝茶。”
“茶都凉了。”
“凉的也喝。”
杜曼云笑得更欢了。
沐白看了看萧清越,又看了看李拂衣,眼里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但没有点破。
“时间不早了,我先走了,改日再聚。”
他朝他们拱了拱手,转身离开。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杜曼云一眼,正好和杜曼云对上眼。
“杜姑娘,再会。”
杜曼云愣了一下,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沐白笑了笑,转身走了。
月白色的长衫在风里轻轻飘动,背影修长而安静,像一幅淡墨的画。
杜曼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
“看够了没?”萧清越凉飕飕问。
“要你管!”
“你就嘴硬吧。”
杜曼云哼了一声,转身往客栈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李拂衣一眼,盯着她的脸看了许久。
“拂衣,你是不是看上沐白了?”
李拂衣觉得她有些莫名其妙,面无表情道:“没有。”
“那你干嘛一直盯着他?还哥哥妹妹的,肉麻死了!”杜曼云心里不乐意,有些生气。
心里那股劲儿上来,非得弄个明明白白不可。
李拂衣冷冷道:“不关你的事。”
“哎?你说什么?!”杜曼云一听更加不高兴了。
这还是以往那个温和顺从的李拂衣吗?杜曼云有些生气,她一拍桌子站起身,脾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她习惯了别人对她唯命是从,加上李拂衣先前极少违背她的意思,渐渐地让她也觉得李拂衣的顺从是理所应当。
可是现在……
李拂衣现在完全没心情理会她的那些小脾气。
萧清越早就发现李拂衣心绪不佳,此时也察觉到问题,连忙站出来打圆场:“行了,杜曼云,你早点回客栈去吧。”
杜曼云脾气上来,哪里是那么好糊弄过去的:“李拂衣!你给我说清楚!你到底什么意思?!”
她说着就要把桌上的李拂衣拉起来,好好说道说道。
萧清越一把抓住她的手:“你差不多得了啊,闹脾气也有个度,她今天没心情理你,有什么事改天再说。”
“我不!就要现在说!”
“说什么呀说!再闹就回你的长安去!”萧清越对她是一向没什么好耐性的。
他到底和李拂衣不一样,他太清楚杜曼云这种人了,你对她太好,她会觉得理所应当。
你对她不好,她反而不敢招惹你。
李拂衣就是先前太顺从她的意见,才搞得杜曼云渐渐觉得自己高她一等。
萧清越作为旁观者,他看得太清楚了。
李拂衣轻轻叹了一口气,起身道:“萧清越,你能陪我去走走吗?”
她此言一出,萧清越当然一百万个愿意的,于是付了茶钱,陪着李拂衣先行离开,走到门口才回头告诉杜曼云:“你们先回去吧,还有,她对沐白真没那意思,你别一天到晚胡思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