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州的夏天,天黑得晚,当日傍晚时,李拂衣和萧清越沿着城中的小河散步。
酉时过了好一会儿,太阳才开始往西边沉了,余晖把整条河染成了橘红色,照在整个汴州城上房,染红了平静的河流。
李拂衣和萧清越沿着月桥慢慢走着。
柳树的枝条低低地垂在水面上,风一吹,像年轻女人的头发,真是美妙绝伦。
萧清越走在她左边,脚步不紧不慢。
他今天穿了件石青色的长衫,腰间没挂剑,手里拿着一根刚从路边折的狗尾巴草,有一搭没一搭地在手里转着。他不说话,也不催她说话,就那么安静地走着。
李拂衣心里空落落的,不免想起了些小时候的事情。
她小时候,别家的姑娘都被关在家里学绣花、学抹粉,整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她爹偏偏不一样,他觉得学那些不如学点拳脚功夫,以后保准不吃亏!
李拂衣想到这里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六岁开始跟父亲练剑,八岁学会骑马,十岁那年,她就能把邻居家的恶霸小孩打一顿,打得人家半个月哭天喊地下不了床。人家父母找上门来,她爹赔了人家十两银子,关上门,就朝她暗暗竖了个大拇指。
她母亲是出身京城里的大家闺秀,跟好多王公贵族的小姐都认识,她满腹诗书,才华横溢,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当年不知道多少人追着求娶。
偏偏被她爹骗了去,此后背井离乡,远渡扬州。
李拂衣突然觉得,那真的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河面上被风吹皱的波纹。
“我一直想不通,我爹娘与世无争,从不跟人结仇,究竟是什么样的恩怨,非要灭满门不可?”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萧清越听得出底下压着的东西。不是愤怒,是困惑,李拂衣在这困惑离走了三年,结果还是原地打转。
河面上有蜻蜓飞过,薄薄的翅膀扇得很慢,在风里轻轻挣扎。
萧清越没有说“节哀顺变”之类的话,他知道那种话没有用。他只是在她旁边走着,狗尾巴草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一圈。
“你哥呢?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萧清越知道,她这几天的心情,都是因为她的哥哥而来。
李拂衣的表情柔和了一些。
“我哥叫李清风,清风荡万古,迹与星辰高。”
她顿了顿。
萧清越想了想:“这是李白的诗,你的名字也是。”
李拂衣点头:“是,我娘最喜欢的李白的诗。”
“我哥是个读书人,我爹常说我是练武的料,哥哥是读书的料,哥哥随我娘,我便随了我爹,他从小就爱看书,别的孩子在外面疯跑,他就一个人坐在书房里读书,十六岁就考中了秀才,是我们那边十里八乡最年轻的秀才,别人家都羡慕,说他将来肯定有出息。”
她说着,眼睛里有了光。
那种光是温暖的,带着怀念的。
“发榜那天,报喜的人敲锣打鼓到了我家门口,爹高兴得硬要拉着我哥喝酒,结果我哥是个一杯倒。”
萧清越笑了。
“你娘没追着他打一顿吗?”
李拂衣失笑:“打了呀!我娘拿着扫帚追着他打,最后我爹跳上屋顶蹲了一晚上才躲过一劫。”
萧清越忍不住笑了。
李拂衣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哥哥也会武功,他会不会……”
后面的话,李拂衣几乎没有勇气说出来。
萧清越却自觉替她说了出来:“就不会死。”
李拂衣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只是看着河面,目光很远,那天的火光太亮,永远的印在了她的心里。
她闭上眼睛,把那幅画面压回去。
萧清越走在她旁边,把狗尾巴草从手指上解下来,扔进了河里。草茎在水面上漂着,被水流推着慢慢往下游去。
“拂衣。”
“嗯。”
“你爹出事前两天,有没有见过什么人?”
萧清越先前就怀疑过这桩凶案。
李拂衣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想起来姜子修说过,凶手应该是朝廷中人。
“你怎么知道我爹见过人?”
“猜的。”
萧清越觉得灭门这种事,不可能是临时起意。
必定要精心策划,摸清楚对方家里有多少人、多少间房,不然后面查起来到处都是漏洞。对方既然能把这件事做得滴水不漏,甚至连李拂衣这个幸存者都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肯定是早有准备。
萧清越把自己心里的想法都一一跟她说明。
李拂衣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不由得惊讶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分析了?”
萧清越傻笑着摸了摸头:“跟你待久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近拂衣者脑子好使。”
李拂衣没有接这个话茬,但也没有反驳。
她站了一会儿,重新往前走,步子比刚才慢了一些,按照他的想法去回忆那些灭门前的过去。
这么说还真想起来了!
“我爹出事前些日子,曾经频繁出去见一个人。”
萧清越立即问道:“什么人?”
“不知道。”
她那时候完全没有意识到将来会发生什么,那个人她不曾见过,甚至都不曾来过她家,只是见爹那几天经常出去和那人相见,回来时有时候又喝得酩酊大醉,李拂衣才偶然问起过一次,娘也只说是爹的故人,从京城来的,其他的娘好像并不太乐意多说。
李拂衣以前也觉得那个人可疑。
可是她根本不知道那个人是谁,甚至都没有见过。
“京城来的?”
“嗯。”
“故人?”
“我娘说的原话就是‘故人’,我问她是什么故人,她也不说,只说是个老相识,多年不见了。”李拂衣对此毫无头绪。
萧清越的脚步慢了下来,眉头微微皱起。
如果是李温书的故人,如今还在朝中当官的大有人在,年迈赋闲在家的也不少。
“你爹辞官归隐那么多年,还有京城的老相识专程跑去找他?什么人这么闲?”
“我那时候没多想,后来……”
“后来就出事了。”
“嗯。”
两个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夕阳更低了,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快要够到河对岸去。
“你怀疑那个京城来的人?”萧清越问。
李拂衣没有立刻回答。
京城来的故人,爹见了面回来什么都不说,几天后全家灭门,十八口人无一幸免,她在密道里躲了一夜,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废墟还在冒烟,空气里全是烧焦的味道。
“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他来做什么,不知道他跟我爹说了什么,衙门那边查了三年,什么都没查出来。”
“姜荣呢?他不是说要帮你查吗?”
李拂衣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说来话长还不如不说”的笑。
“他查了三年,查出来的结果是没有结果。”
萧清越沉默了片刻。
这件事还真是扑朔迷离。
“之前四皇子也说凶手是朝中之人,可是他也不确定具体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