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报官的消息,第二天一大早就闹得沸沸扬扬,很快就传遍整个汴州。
官府那边处理起赵家的事,那是一百二十个上心,衙门立马就派了人,带上赵小姐的画像开始寻人贴告示一条龙启动,赵家这边更是到处悬赏,找到人有一千两银子的赏金。
这悬赏太过丰厚,够得上平常人家几辈子不愁吃穿了。
一下子整个汴州城都在帮忙找人。
李拂衣知道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了,他们吃过了早饭,杜曼云又和沐白一起出去了,也不知道这俩人哪里来的那么多话可以聊。
萧清越在客栈里休养生息,李拂衣决定继续出去找找赵慧儿,她想再挣扎一下,毕竟是一千两。
于是她找着找着,就看到了贴上到处贴着的寻人告示,以及一些捕快在街上挨个寻人。
李拂衣:“……”
好了……看来一千两就要飞了……
李拂衣想着想着,就慢慢走回了客栈。
刚走到客栈里,就看见大堂里挤满了人,有一些是从外地来住宿的,有一些是进来看热闹的,只见赵家的管事赵武站在楼梯上,举着告示,扯着嗓子高声喊:“赵老爷说了,谁能找到小姐,赏银一千两!一千两!”
底下瞬间炸开了锅。
“一千两!够我花一辈子了!”
“你找到再说。”
“……”
底下众人吵成一团,像一锅煮沸了的饺子,无论知道的还是不知道赵慧儿是谁的,毫无疑问大家都把这件事放在了心里。
下面争得如火如荼,他凑到李拂衣身边小声商量:“咱们今天要不也去找找?”
李拂衣觉得都这么多人在找了,他们不见得能找到。
李拂衣:“这么多人,能找到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一千两呢!”
萧清越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李拂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嘿嘿笑了两声。
萧清越:“行吧,你要不想去,我一个人去也行。”
李拂衣:“我没说不想去。”
“那一起去?”
“嗯。”
两人回屋各自换了衣裳,还特地揣了干粮和水囊,离开出了客栈。
杜曼云还在睡,朔风站在外面守着,像根木桩子一样,一动不动,萧清越从他身边经过,拍了拍他的肩膀。
“赵家姑爷,新娘子都跑了,你不去找找?”
朔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行,您继续站着吧。”
萧清越拱了拱手,笑嘻嘻地走了,李拂衣跟在他后面,下楼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朔风,他还是那个姿势站着,背脊挺直,目视前方。
这人还真是无趣……难怪赵小姐不愿意嫁给他。
汴州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一千两悬赏一出,整个城都动了起来,街上到处都是找人的,三五成群,交头接耳,人手一张赵慧儿的画像,恨不得大街上随便拉个人就当成赵慧儿去领赏。
萧清越拿着画像端详了半天,皱着眉头说:“这画的是人还是鬼?”
“人。”
李拂衣凑过去看了眼……画得实在是……不太好看……这模样长得人山人海,大街上随便拉个人都很像,就是不太像赵慧儿。
萧清越:“你确定?我怎么看着像灶王爷他闺女?”
李拂衣:“别贫了,分头找,晚上回来碰头。”
“得嘞。”
两人分开了。
一千两,不得不说,李拂衣内心也很心动啊!
要是有了这一千两,就可以回到扬州,重建李府宅院,还可以开个小小的铺子,生活上也能自给自足。
可惜梦想没很好,现实很残忍……
李拂衣沿着西街一路走,看见人堆就往里钻,听见有人议论就凑过去听,她从街头走到街尾,又在几个巷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连根赵慧儿的头发丝都没看到。
最后,她在一家茶馆里停了下来,她准备先休息一下,然后继续找。
茶馆里是消息流通最快的地方,这里三教九流,文人墨客汇聚,说不定能打听到什么消息。
她挑了个桌子坐下,隔壁桌正好围了一群妇人,年纪从三十到五十不等,一个个丰腴得很,看起来都是一副生活很不错的样子,她们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李拂衣站在三步外听得一清二楚。
“你们听说了吗?赵家那个丫头,以前是订过娃娃亲的。”
一听到赵家,李拂衣顿时竖起耳朵。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我表姐的婆家的邻居,在赵家当过差,人家亲口说的。”
“那你快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李拂衣往旁边挪了一步,假装慢慢的喝茶,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高。
“赵丫头以前跟汴州城外一个姓周的书生订过亲,那个书生家里穷得叮当响,但人长得好看,学问也好,赵丫头喜欢他,赵老爷不乐意,嫌人家穷,硬是把亲事给退了。”
“退了?那不是毁约吗?”
“毁约怎么了?人家是首富,退个亲还不跟玩似的?”
“后来呢?”
“后来那个书生一病不起,郁郁而终,没过多久就死了,赵丫头知道了,哭了好几天,差点没跟着去了。”
“所以她一直没嫁?”
“没嫁。拖了好几年,拖到二十出头了,赵老爷急了,这才搞什么彩楼招亲,谁知道又出了这档子事,听说接绣球的那个,是个闷葫芦,之前有个认识的人远远见过一眼,说那人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没趣的紧。”
“哎哟,那姑娘命苦啊。”
“可不是嘛。”
“……”
怎么又是棒打鸳鸯?
李拂衣偷听了这一阵的八卦,心里盘算着也不知是真的还是假的?
她最后喝了口茶,放下银两便走了。
她想了想,把茶馆里听到的简单拼凑了一下:赵慧儿有喜欢的人,那人死了,于是她也不想嫁人,被她爹逼着抛绣球招亲,她应该是不满婚事,所以跑了……
一个大家闺秀,从小到大被人伺候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她能去哪儿?
李拂衣站在街口,想了想,她喜欢的人,住在汴州城外,周书生,家穷,人好看,学问好,郁郁而终,已经死了。
这个赵慧儿会不会……
于是,李拂衣决定出城去找找看。
她在外面又打听了一下,附近有没有哪个村子有姓周的年轻人,过世了没多久的,读书很好的。
她这么一打听,还真就打听到了,原来那个书生叫周飞,听说他读书很是不错,可惜家中贫寒,好不容易存点钱想进京赶考某个官职,结果家里老人一场重病就把钱给耗没了,为了照顾老人不好去外地谋生,一身本事无处施展,后来又因着婚事被退,心中郁结难消,几年前冬日不小心染上风寒,之后接二连三几场大病下来,硬生生给熬死了……
李拂衣零零散散打听了这些消息,心里听得都难受。
这真是厄运专找苦命人了……
怎么什么不好的事都让周飞给撞上了。
城外的路不宽,两边都是麦田,偶然能看见田间的稻草人,远处有几间破旧的土坯房,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土砖。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像老人的牙齿,稀疏得可怜。
周飞以前就住在这里。
李拂衣走过那几间土坯房,最终她在一条小河边停了下来。
河不宽,水很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游来游去的小鱼。两岸长满了野草,有些已经枯了,黄褐色的茎秆在风里摇摇晃晃。
河边的柳树歪着长,树干倾斜着伸向水面,偶尔飞过几只蜻蜓。
赵慧儿就坐在河边,目光空荡荡的望着远处。
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裙子,头发没有梳成发髻,而是散着,长长的黑发披在肩上,几缕垂到胸前,她坐在一块石头上,双手抱膝,安静得像一幅画。
李拂衣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不过赵慧儿还是听到了,她抬起头,一看见李拂衣,立刻警惕起来。
“你、你是谁?”
“你不用怕。”李拂衣在几步外停下来,没有继续走近:“我不会伤害你的。”
赵慧儿明显不信,她撑着石头站起来,后退了一步,脚踩在河边的湿泥上,陷进去了半个脚掌,差点摔倒。
“你别过来!你是我爹找来的人吧?他是不是发悬赏了?我不会跟你回去的!我不嫁!我不会嫁给那个人的!”
李拂衣也不慌不忙,一副轻松的姿态晃晃悠悠走向赵慧儿,她耸了下肩膀:“我知道。”
赵慧儿明显愣了一下:“你知道?”
“你不喜欢朔风。”李拂衣说,“我知道,你喜欢的人离开了,所以你也不想嫁人,你爹逼你成亲,你就跑了。”
赵慧儿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声哽咽。她用手背擦了一把眼泪,又擦了一把,眼泪却越擦越多,最后索性不擦了,任由它们淌了满脸。
“他读书好,字写得好,还会画画……他明明……那么好……”赵慧儿说着就开始哭起来了。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断线的风筝,感觉快抓不住了。
“我爹嫌他穷,把亲事退了。他病了,病了好久,我偷偷去看过他,他让我别来了,说他配不上我,后来……后来他就……”
她说不下去了。
李拂衣站在原地,安静地听着,她没有安慰她,也没有说“节哀顺变”之类的话。
人死了就是死了,说什么都活不过来。
“你在这里坐了一夜?”她问。
赵慧儿点了点头。
“不冷吗?”
“冷。”
“饿不饿?”
“饿。”
李拂衣从怀里掏出半个烧饼,她出来的时候带的,现在已经凉了,她递过去,赵慧儿接过来,撕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嚼了几下,眼泪又掉了下来。
赵慧儿又坐下来,她看着远方。
“我爹一定很生气。”
“嗯。”
“他会不会打我?”
“不会。”
“你怎么知道?”
李拂衣看着她,肯定道:“因为他是你爹。”
赵慧儿沉默了很久。
李拂衣又劝了好一会儿,两人聊了几句,无非就是劝她好好活下去之类的,赵慧儿把心里话说出来后心里舒服了很多,勉勉强强答应跟李拂衣回去。
不是想通了,是实在没力气了。
她一夜没睡,哭了半宿,饿着肚子,风吹着,她整个人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站都站不稳了。李拂衣原本想伸手扶她,她摇了摇头,还是想自己走。
谁知赵慧儿刚迈出步子,忽然脚下一滑——
河边的泥土早就被水泡软了,踩上去像踩在豆腐上,她穿的又是一双绣花鞋,鞋底薄得跟纸似的,根本使不上劲。
赵慧儿整个人猛地往旁边一歪,一只脚踩进了水里,另一只脚还在岸上,重心不稳,整个人就往河里栽去。
“啊——”
李拂衣的反应极快。
她一把抽出挂在腰间的鞭子,扔向赵慧儿,鞭子正好缠绕上赵慧儿的手腕。
赵慧儿还在扑腾,喝了两口水,呛得直咳嗽,李拂衣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她拉住,并朝她大喊:“快!抓紧我的鞭子!努力往上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