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括的震颤彻底褪去。
地宫深处的轰鸣渐渐消散,最后一丝余响顺着石缝湮灭,整座大殿重回死寂。
广场上滑移的地砖尽数归位,八列大臣俑面朝殿门肃立,甲胄齐整,姿态端严,方才那场天翻地覆的冲撞、厮杀、机关暴走,仿佛从未发生。
尘土缓缓落定,空气中弥漫着陶土碎屑与血腥气。
章明僵立在翻板旁,指骨上的鲜血顺着石缝流进地底。他已经对着缝隙喊了数轮,可每一声都没有得到半点回应。地底空洞洞的,连之前隐约的人声、摩擦声都消失得干干净净,像是什么都没存在过。
身后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影十七扶着武妄走了过来。两人皆是满身灰土,甲胄歪斜,伤口渗血。武妄左肩耷拉着,那只伤臂早已使不上力,全靠影十七半架着才能站稳。他方才被俑阵冲散,孤身缠斗数十尊大臣俑,旧伤崩裂,体力透支到了极致,此刻脸色惨白,只剩粗重的喘息。
影十七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后背受了那一记战斧震伤,内伤未愈,又接连耗损内力施救、冲杀突围,此刻每走一步都牵扯着后背的伤,嘴角抿得死紧,不肯透出半分痛色。
“主上。”影十七低声开口,扶着武妄走到章明身旁站定。
章明没回头,目光依旧落在脚下的翻板上。
他知道。
他比谁都清楚,现在的静止只是暂时的。机括还在运转,地砖还在轮转,翻板随时会开合,俑阵下一刻就会再度围杀上来。但这些都不是眼下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地底的两个人,彻底失联了。
滑道失控,通道错位,没人知道她们被卷去了哪里。是卡在了狭窄的岩缝里,是摔进了深坑,还是……
章明闭了闭眼,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慌乱。
不能乱。
师父的尸身还在一旁,武妄重伤,影十七也带着伤,地底还有两个人生死未卜。他若是乱了,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
他转过身,面上看不出半分悲恸与焦灼,只有彻骨的冷静。方才怒急攻心的气血翻涌已经褪去,体内残留的蛇毒麻痹感也在那场气血逆冲中消散无踪,神智前所未有的清明。
“先别管俑阵。”章明开口,声音稳健,“我问你们,方才机括失控的时候,你们有没有听见地底的动静?”
影十七和武妄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
当时场面混乱,兵刃交击声、齿轮崩脱声、陶俑碎裂声混在一起,谁也没留意地底的声响。
章明没怪他们。他自己也是在最混乱的那一瞬间,捕捉到了缝隙里漏出来的一点风声和撞击声。
他蹲下身,抚过翻板边缘的磨损痕迹,又抬头扫过整座广场的地砖排布,脑海里开始复盘整场失控的前因后果。
这是他的皇陵,营造规制他烂熟于心。整套地宫机括,汇聚武朝一代工匠的心血,每一处构造,都留有应对损毁的后手。
方才情急,他接连踩踏翻板,是想借频繁开合,快速锁定沈清辞的位置。事后回想,那一番举动几乎是在刻意压榨这套滑道的极限负荷。
按照寻常器械的规律,超负荷驱动之下,核心传动齿轮理应直接崩裂,整套滑道彻底作废。可方才所见并非如此,齿轮没有崩碎,只是彻底脱序疯转。
“主上,既然齿轮未毁,为何滑道会乱成这般?”影十七见他久久不语,开口发问。
章明抬起身,视线落向广场周边的石壁。
“皇陵机括,主传动绝不能轻易毁坏。”他缓缓开口,“这条滑道原本只用来运送大臣俑,单向运转,承载、频次都有定数。当外力催动超出它承受上限,为保核心齿轮不被拧碎,地宫预设的退路便会启动。”
武妄忍着肩头伤痛,眉头紧锁:“退路?”
“是应急分流支路。”章明道,“主滑道一旦过载锁滞,便会解锁侧边暗藏的通道,把积蓄的冲力宣泄出去。也就是说,地底下并非只有一条通路,主道之外,还分有数条侧向缓冲通道。失控爆发那一刻,卿卿与柳通海正身处滑道之中,巨大的推力会将人卷进这些分流支路里。”
武妄闻言,神色愈发凝重:“支路不止一条,我们又如何判定她们被带去何处?”
章明没有直接作答,继续梳理方才从缝隙捕捉到的细节。
“若是坠入最深处的主墓室,那处岩层极厚,四壁封死。那种环境之下,不会有气流流通,也传不出空旷的回响。”章明看向影十七,“你方才对着缝隙呼喊,可曾感受到有气流往上涌,底下回声空旷?”
影十七仔细回想片刻,重重颔首:“确有此事。最后几声应答,底下传来的回声发空,还有凉风顺着石缝往上跑。”
“有风道,有空旷回响,便可以排除主墓室。”章明说完,跨步走到广场西侧,俯身将耳朵贴向石地。
他静静等候,捕捉岩层深处传递过来的微弱震动。
片刻之后,一丝震颤顺着地面传至耳中。
章明当即直起身子,抬手指向大殿西侧那片沉陷的黑暗。
“方才机括彻底失控的那一刻,岩层之下接连传来撞击闷响,起音就在我们脚下偏西的方位,声响一路向西推移,慢慢淡尽。”
他在心中把方才得到的几处见闻相互印证:滑道过载启开的侧向支路、缝隙里透出的对流气流、还有那道持续西移的撞击声。
“纵观整座地宫,能同时对上这些迹象的,唯有西配殿。那处是存放兵器甲胄的陪葬殿,为防铁器锈蚀,造陵之时特意辟出通风甬道。地宫的应急分流支路,出口便设在西配殿一带。她们多半是被冲落到了那里。”
影十七和武妄都愣住了。
就凭着一点风声、一点回声、一道声音的方向,就能精准锁定位置?
可看着章明笃定的神情,没人觉得他是猜的。
“那我们现在……”影十七开口。
“先破了这里的俑阵。”章明打断他,目光扫过广场上肃立的八列陶俑,“不把机括卡死,我们一走,它们就会从后面追上来。到时候前后夹击,更麻烦。”
武妄握紧了手里的刀:“直接砸了?这些陶俑虽然硬,但多费点力气,总能拆碎。”
“不行。”章明立刻否决,语气很重。
武妄愣了一下。
章明的目光落在那些陶俑脸上,神色复杂。
“陶俑之内,是旧部骸骨。可以破机关,不能毁忠骨。”
武妄张了张嘴,没说话。
影十七也沉默了。他知道章明重情,可不毁陶俑,怎么破机括?
章明没解释,抬步走向广场中央。
他开始快速行走,脚步或重或轻,落在不同的地砖上。有时落脚极稳,有时只是轻轻一点便立刻挪开。他走得很快,目光扫过每一块地砖的纹理,脚下不停。
影十七和武妄看着他的背影,都没敢出声。
片刻后,章明停在了广场西北角的一块地砖上。
他抬脚碾了碾脚下的石面,点头:“这里是固定地基,整块石基凿进岩层,不会动。你们先过来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