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十七扶着武妄走过去,站定之后,果然感觉脚下沉稳,没有半分晃动。不像其他地砖,踩上去总带着一丝浮动感。
章明没动,站在原地,目光扫过整座广场的地砖,开始默数。
他在等一个完整的机括周期。
地砖滑移,陶俑换位,翻板开合,齿轮咬合,整套系统走完一轮,会有一个极短的静止窗口期。那是齿轮换相的间隙,也是整个机括最脆弱的时候。
广场上很静,只有三人的呼吸声。
渐渐地,地面开始微微震动。
地砖开始缓缓滑移,八列陶俑跟着移动,阵型变换,发出细碎的咯吱声。翻板依次开合,整个过程井然有序,按部就班。
章明一动不动,死死盯着广场西侧的石壁。
他在找传动暗龛。此前俑阵厮杀酣时,根本没有空隙靠近。
按武朝皇陵营造规制,俑阵的主传动齿轮龛,必定设在西北乾位,借地势承托机括运转。整座广场的地砖排布、俑阵走位,全都是围绕这个核心展开的。
随着陶俑全数归位,地砖回到初始位置,翻板落下,震动渐渐平息。
就在机括即将进入下一轮运转的前一瞬——
章明动了。
他身形极快,几个纵跃便掠到广场西侧的石壁前。石壁上有一处不起眼的凸起,与周围岩石浑然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章明抬手扣住凸起的边缘,运力一掰。
石壳应声而开,露出里面半人高的暗龛。
暗龛里,两排粗壮的铜齿正缓缓咬合,是整套机括的主传动齿轮。齿轮转动带着整座广场的地砖和陶俑运转,铜齿厚重,打磨光滑,五百年过去,依旧运转如常。
就是现在。
章明俯身,抄起脚边一块断裂的陶俑基座。那是方才混战中被震碎的陶俑底座,厚重坚硬,正好合用。
他看准齿轮咬合的间隙,将残块狠狠楔了进去。
咔——
一声刺耳的崩响。
陶土残块死死卡在了两排铜齿之间。
齿轮猛地一顿,试图继续转动,铜齿狠狠咬进陶土里,碎屑簌簌往下掉。可陶块卡得极深,正好卡死了咬合的间隙,齿轮转不动,也退不出。
暗龛里传来一连串咔咔的脆响,是传动链条绷紧的声音。紧接着,整座大殿的机括震颤了一下,然后彻底停了下来。
地面纹丝不动。
翻板没有再开合。
陶俑也没有再移位。
章明站在暗龛前,等了片刻。
没有动静。
他直起身,走回广场中央,抬脚踩了踩几块活动地砖。
地砖稳稳的,没有丝毫滑移。
成了。
“机括卡死了。”章明开口,“俑阵不会再动了。”
影十七和武妄都松了一口气。
武妄看着满地静止的陶俑,又看了看章明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不用毁俑,不用死战,就凭着对机括的熟悉,找准一个间隙,一块碎陶土,就把整座杀人俑阵给废了。
这就是他们的主上。
哪怕身陷绝境,哪怕身负伤痛,只要他站在那里,就没有解不开的局。
影十七上前一步,低声道:“主上,您内伤未愈,方才又动用内力,要不要歇片刻?”
“不用。”章明摇头,看向石敢当的尸身,伸出手,将师父散落的衣摆理好。
石敢当的后背那道伤口依旧狰狞,章明的指尖微颤,但很快又恢复了平稳。
“师父,”他低声开口,“等我带她们出来,便将你好生安葬。”
说完,他回过身,看向影十七和武妄。
两人都看着他,等着他发话。
“现在俑阵已破,后路无忧。我们去西配殿,接她们出来。”
“是!”
影十七和武妄齐声应道。
三人简单整饬了一下。
影十七给自己后背的伤处理了一下,缠上布条。武妄活动了一下另一只手,握紧匕首。章明运息几周天,将内伤暂时压制住。
片刻后,三人重整阵型。
章明走在最前面,影十七殿后,武妄在中间。
章明握着火把,照亮前方的甬道。甬道往西,幽深黑暗,看不到尽头。两侧的石壁上刻着武朝的军阵纹样,一路延伸向西配殿。
脚步声响在空旷的甬道里,带着回音。
章明走得很快,却没有半分慌乱,目光始终盯着前方的黑暗。
心底的焦灼与悲恸都被他死死压在最深处。
他知道,现在不是情绪泛滥的时候。
西配殿里,还有两个人在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