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周迟视角(中)
“请原谅我的词穷,再见都哽在喉咙。”——《失控》井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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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的第一天,寒风卷着枯叶掠过街边。
周迟靠在树下接起父亲周柯承的电话,听筒里,男人再一次提出让他搬去江景大平层一同生活。
他心底满是抗拒。
那套新房里处处都是另一个女人留下的痕迹,一砖一瓦、一桌一物,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他,那个地方从来就不属于他。
他不愿踏进一个早已没有母亲位置的家,于是一次又一次强硬地回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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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里的争执愈演愈烈,长久积压在心口的委屈、失望与愤怒全都翻涌上来,他卸下了平日里散漫温和的外壳,语气尖锐,将憋了许久的话一股脑说了出来。
直到最后挂断通话,他依旧被沉甸甸的烦闷裹挟着,胸腔里的情绪久久无法平息。
可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一扫,赫然看见了不远处的苏意。
她早就拎着书包站在路口等候,方才那场撕破伤疤一般的争吵,竟被她完完整整撞破。
一瞬间,烦躁与慌乱同时涌上他心头。
他并不希望苏意看见自己这般失控、狼狈又满身戾气的模样,心底生出一阵难以言喻的难堪,下意识便不想将自己最脆弱阴暗的一面暴露在她眼前。
原来被喜欢的人撞见最脆弱的一面,也会自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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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花了好一会儿才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收敛周身冷意,缓缓朝着她走过去。当听见苏意垂着头,小心翼翼地开口,满怀愧疚地跟他道歉,解释自己并不是有意偷听他的私事时,周迟不由得愣住了。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被窥见伤疤的窘迫,甚至暗暗准备好了应对她好奇询问的说辞,却万万没有料到,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打探他家庭的伤痛,而是为了无意听见秘密而满心不安。
方才堵在心口那一团沉甸甸的烦闷,就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化开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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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这样站在原地,望着眼前女孩低垂的眉眼,听她慢慢开口,将藏了许多年的家事一点点摊开在他面前。
她说起初一那年因公殉职的父亲,说起母亲仓促开启新生活时,从未顾及过她的感受,还有外婆长久以来的轻视。
一桩桩,一件件,那些深埋在她心底、只告诉过苏夏初一个人的伤疤,就这样毫无保留地展露在了他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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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风缓缓吹过,周迟安静地听着,胸腔里方才残留的郁气一点点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恍然的震动。
过往的画面猛地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
他忽然想起许久之前电影院的那一天,昏暗的影厅之中,苏意看着银幕,肩头微微颤抖,眼泪无声滚落。
当时他只看见了她隐忍落泪的模样,心里满是心疼,却始终猜不透,究竟是哪一段剧情戳中了她心底的痛处。
直到这一刻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原来是因为她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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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关于离别、失去亲人的情节,狠狠触碰到了她心底最不愿意揭开的伤口。
那一天她落下的眼泪,从来都不是单单为了电影里虚构的故事,而是看见了故事,便想起了永远离开自己的父亲。
一股酸涩顺着心口蔓延开来。
他从前只看见她安静温柔的外表,却不曾料到,这个总是待人温和的女孩,竟也背负着这样沉重的过往。
一瞬间,方才那份被人窥见伤疤的难堪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惺惺相惜。
原来他们两个人,都曾被命运夺走最珍贵的亲人,都独自熬过一段漫长又黑暗的时光。
周迟抬眼看向身侧的少女,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心疼,也有一份终于被人懂得的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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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理分科尘埃落定。
周迟留在了理科一班,身边依旧是段泽禹与宋宴许,而苏意和苏夏初一同去到了文科一班。
两个班级隔着不多不少的距离,平日里能够碰面的机会少了大半。
日子就这样平稳地往前走着,直到沈宁知突然转来这所学校,被分到了苏意所在的文科一班。
周迟一早便收到过她要来转学的消息,心里并不算意外。
他太了解沈宁知了,从小一起长大,她骨子里那股不肯认输、事事都要争第一的性子,他再清楚不过。
从前两个人在旧学校,成绩一直不相上下,每次大考总要暗暗较量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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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时隔多会重逢,她第一份想要较量的对手,居然会是苏意。
方才在教室后门,听见沈宁知语气笃定地放出话,打算在下一次统考和苏意一较高下的时候,周迟几乎没有经过半分犹豫,心底的念头脱口而出:“你超越不了她。”
话说出口的那一刻,连他自己都微微愣了一下。
他并非有意要刻意打压沈宁知,只是他亲眼见过苏意熬过多少个点灯刷题的深夜,清楚她背后付出了旁人看不见的努力。
在他心里,没有人能够轻易追上苏意的脚步。
这份下意识无条件偏向苏意的维护,就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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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理分科之后,日子过得安稳又平缓。
周迟依旧和苏意保持着每周的约定,一到周末,两个人便准时去往“茶里茶气”。奶茶店靠窗的老位置,已经成了属于他们二人独有的小天地。
他很享受这段时光,抛开理科繁重的竞赛习题,安安静静地坐在苏意身旁,低头一同演算错题,偶尔抬头闲谈几句,松弛又踏实。
在他心里,这不过是一场互相帮扶的学习之约,从来没有想过旁人会生出别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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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那个周一清晨踏入校园,一切悄无声息地变了。
一路上投过来的目光格外奇怪。
路过的同学总是一边走,一边偷偷转头看向他,交头接耳,时不时发出几声戏谑的笑。
起初周迟只当是一些无关紧要的玩笑,并未放在心上。
直到午饭之时,段泽禹把手机递到他眼前,那条置顶的匿名帖子赫然撞入眼底。
那张周末在奶茶店被人远距离偷拍下来的照片,角度刁钻暧昧,底下满屏都是关于他和苏意早恋的猜测。
那一刻,一股沉闷的怒火从心底升了上来。
他下意识抬眼看向餐桌对面,才发现苏意早已刻意换到了苏夏初的身旁,自始至终避开了他的视线。
周迟心口漫开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原来漫天飞舞的流言,已经悄无声息地横亘在了他们两个人的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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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段泽禹发消息说他已经查到了发帖人的身份。
周迟迅速回复追问对方是谁,很快便得到了答案——造谣者竟是苏意班上的女生,名叫余以雅。
盯着屏幕上的名字,周迟的脸色一点点冷了下来。
他隐约对这个女生有些印象,不曾想一直散播流言、偷拍照片挑起风波的人,居然就近在苏意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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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想到苏意这些日子承受的压力与委屈,一股火气便从心底涌了上来。
他攥紧手机,压下翻涌的情绪,简短回复了段泽禹,随后将手机收回口袋。
走在一旁的苏意很快察觉到他情绪不对,疑惑地开口询问。
周迟看了看她疲惫的模样,不愿再让她为这件事增添烦恼,便暂时隐瞒了真相,只轻描淡写说是一点无关紧要的事,心里却已经悄悄打定主意,要妥善处理好这场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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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班级之后,周迟原本已经在心底筹谋好了后续的打算,想着寻一个合适的时机去找余以雅谈一谈,让对方删掉帖子,出面澄清道歉。他并不想将这件事闹到老师跟前,可也绝不会任由苏意继续平白受委屈。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付诸行动,事态便已经发生了变化。
午休过后,他偶然刷到了校园论坛上余以雅发布的那一篇公开道歉帖。
一行行文字清清楚楚摆在眼前,偷拍造谣一事被全盘托出。周迟指尖划过屏幕,不由得怔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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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听段泽禹说起,他才知晓了教室里面发生的一切。
苏意没有等着任何人站出来为她撑腰,当面便点破了余以雅的所作所为,冷静又从容,不卑不亢,几句话便逼得对方无从辩驳,主动认下了所有过错。
周迟靠在走廊的栏杆边,目光遥遥望向三楼文科班的方向,心底缓缓漫开一阵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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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直下意识地生出想要护着她的念头,总想挡在她身前,替她扫清这些无端而来的麻烦。
可直到此刻他才再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苏意从来都不是需要依附别人才能站稳脚跟的女孩。
她有自己的底气与锋芒,足够独立,也足够勇敢,遇上风波,她完全有能力独自将事情妥善了结。
周迟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淡又柔软的笑意,心底那份想要出手的执念慢慢放了下来。
也好。
这样的她,很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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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周末。
周迟一早便做好了安排。
苏意成功拿到了全国诗歌大赛的参赛名额,正急需寻找创作灵感,二人约好一同前往茶里茶气静下心打磨稿件。
他收拾好东西下楼,没曾想周柯承的轿车早已停在了楼栋底下。
避无可避,新一轮的谈话还是开始了。
果不其然,周柯承再一次提起搬家去往江景公寓的事情,语气强硬,不断劝说他放下过往,搬到自己的新家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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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番劝说无果,争执很快便爆发开来。
周迟态度坚定,再三表明自己绝不会搬走老旧的房子留存着母亲的痕迹,他不愿意就这样离开这里。
可周柯承始终无法理解他的心结,两个人在楼道之中你来我往,言语之间的火药味越来越重。
争吵太过投入,周迟完全没有留意到楼道门口的动静。
等到他无意间抬眼,才赫然看见站在门外的苏意。
她背着书包,手里还拿着诗歌笔记本,显然已经听见了一部分争吵的内容。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周迟浑身一僵。
心底猛地涌上一阵难堪。
又是这样。
他最狼狈、最不愿意被人看见的一面,再一次毫无预兆地,被苏意撞见。
窘迫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裹住,方才和周柯承对峙的一腔火气,霎时间全数僵在了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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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堪席卷了全身,周迟再也无心继续这场无休止的争执。
他几乎是下意识上前一步,伸手攥住苏意的手腕,不由分说便拉着她转身快步离开楼栋。
身后周柯承的声音被远远甩在身后,他一路脚步急促,只想尽快逃离这片令人窒息的地方。
直到走出小区大门,喧嚣的街道将两人包裹,他才慢慢停下脚步,缓缓松开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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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意没有追问方才争吵的细节,只是安静地看了看他低沉的神色,临时打消了去往茶里茶气的计划。
她侧过头,轻声提议带他换个地方散心。周迟没有拒绝,顺着她的脚步,坐上了开往游乐园的公交车。
一路无言,压抑在心口的郁结依旧沉甸甸压着他。
等到游乐园热闹的气息扑面而来,缤纷的色彩与远处孩童的笑闹声,才一点点冲淡了他心底的阴霾。
苏意买好了摩天轮的票,陪着他排着长长的队伍。
座舱缓缓升起,地面上的景物渐渐缩小,外界的喧嚣也隔着玻璃变得遥远。狭小的空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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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迟靠在窗边,望着脚下的城市,沉默不语。
那些和父亲争执带来的委屈、不被亲人理解的无力感,依旧盘旋在心头。
就在摩天轮慢慢攀升至最高点的时候,苏意转过脸看向他,语气温柔而笃定。
“周迟,你不必时时刻刻逼着自己坚强。”
“疲惫也好,难过也罢,都没有关系。不管什么样的我们,都是最好的。”
短短的一句话,像一股温热的暖流,缓缓淌过他紧绷已久的心。
周迟怔怔地望向她,心底缠绕许久的心结,在这一刻悄然松动。
所有狼狈与脆弱被她接纳,他紧绷的肩,终于慢慢放松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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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傍晚,目送苏意坐上奔赴南川的飞机之后,周迟回到家里,整间空荡荡的屋子安静得让人喘不过气。
和父亲周柯承之间悬而未决的矛盾依旧压在他心头,手机里一条条发来的消息不断弹出,搬家的话题反反复复,每一次点开对话框,都只让他心底的烦闷又加重一分。
漫漫长夜,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始终无法安眠。
脑海里一遍一遍浮现出苏意即将站上赛场的模样,一想到几百公里之外,她独自一人面对着陌生的城市、紧张的比赛,心底那份牵挂便怎么也压不下去。
一个念头,渐渐在心底生根发芽。
与其困在家里无休止地拉扯那些无解的争吵,不如动身,去南川。
***
周六一早,天还没有完全亮透。
周迟悄无声息地收拾好了简单的双肩背包,没有和家里任何人打招呼,瞒着周柯承,早早坐上了飞往南川的早班航班。
飞机穿过云层,脚下熟悉的城市一点点缩小远去。
短暂的航程之中,他靠在舷窗边闭目休息,心底却一刻也放不下。
连夜积攒的疲惫,在眼底烙下一圈淡淡的青黑。
***
落地南川,潮湿温热的空气扑面而来。
他打开手机,指尖飞快敲下一行文字发送出去,告诉苏意下楼。
而后便独自一人来到她入住的酒店大堂,站在立柱旁边安静等候。
目光牢牢锁定电梯出口,心底隐隐生出一丝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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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电梯门缓缓打开,看见那道熟悉的白色身影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一路赶路所有的疲惫,好像一瞬间都消散了大半。
陪着她去往街边的面馆吃早饭,听着她言语间藏不住的紧张,他只想尽可能让她放松下来。
那些跨越几百公里奔赴而来藏在心底的心意,他不敢直白地袒露,只能随口编了一个借口掩饰自己突如其来的到访。
将她送回酒店电梯口之后,他并没有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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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自一个人徘徊在陌生城市的街道上,漫长的一整个上午,他都在附近的街区漫无目的地消磨时光。
太阳一点点升高,日光越来越灼热,他寻了一处阴凉的店铺门口坐着,时不时拿出手机看一看时间,心里一直惦记着下午那场比赛。
等到参赛选手的大巴缓缓驶入场馆,他远远看见了那一辆车子。
便提前动身,走到场馆外围安静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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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长的几个小时,他一直守在场馆外面。
喧嚣人来人往,烈日烘烤着地面,他就站在阴影之下,安安静静地陪着高墙之内正在朗诵诗歌的她。
隔着厚重的墙壁,他听不见她的声音,可他的心,一直和舞台上的她紧紧系在一起。
比赛结束,他没有立刻迎上去。
刻意躲在一旁,远远望着人流出口,耐心等待她走出来。
看见女孩欣喜又明亮的脸庞,听见她亲口说出拿下一等奖的消息,积压在心底的那份欢喜,汹涌地漫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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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暂的会面,黄昏很快降临。
机票起飞的时间越来越近,离别的时刻猝不及防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