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心中万般不舍，可他清楚自己不能再多停留。

听见身后苏意那句带着暖意的道别，他脚步顿了顿，终究没有回头。

一步一步，融进南川傍晚的人潮之中。

奔赴这场跨越几百公里的相见，短暂，却足以让他珍藏很久很久。

***

盛夏的蝉鸣慢慢褪去燥热，秋风卷着香樟树叶，一片又一片落在教学楼的走道上。

那段日子，周迟总能一眼察觉到苏意的不对劲。

从前的她，眼底永远带着柔和的光。

就算刷题熬到深夜，就算考试压力再大，她也会笑着和大家说话。

可开学之后，她总是安安静静地趴在课桌上，很少再主动开口说笑。

天台吹风的时候，她望向远方的眼神空空荡荡，扯出来的笑容浅得一触就碎。

***

段泽禹大大咧咧，只当她是高二学业繁重，随口宽慰几句便不再多想。

但周迟不一样。

他的目光总是下意识落在她身上，那些细微的情绪变化，根本逃不过他的眼睛。

他心里一遍遍地猜，她到底遇上了什么难事。

好几次午休，他都想走到她班找她开口询问，可每一次对上她刻意避开自己的视线，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抱着一丝侥幸，等着她愿意主动来找自己，把心事说出口。

他以为，在她心里，自己至少是那个可以分担烦恼的人。

***

直到那天放学，周迟将苏夏初和沈宁知拦在了香樟树下。

秋风扫过枝叶，簌簌的声响落在耳边。听完苏夏初一字一句讲完所有事情的那一刻，他站在树影之下，浑身的血液仿佛一瞬间凉了半截。

她奶奶急性脑干脑梗、极高的死亡风险、被母亲拿奶奶当做筹码，以此要挟她一同远赴临京，十月就要办理转学，彻底离开宜宁。

一桩桩，一件件，沉甸甸砸在他的心上。

***

他最先涌上心头的，不是心疼，而是一股猝不及防翻涌上来的怒火。

愤怒像藤蔓一样，顺着心口一点点缠紧，勒得他喘不过气。

这么大一件事，她一个人默默扛了整整一个暑假。

她告诉了苏夏初，告诉了沈宁知，唯独瞒着他。

为什么？这个疑问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越想，心底的委屈就越重。

他们明明说好要一起朝着复旦努力，明明无数个午后在奶茶店并肩刷题，明明在所有人之中，他自以为自己是最特殊的那一个。

可到头来，当苦难降临到她身上的时候，她第一反应却是把他隔绝在外。

***

上次那场赌约她瞒着他，这一次离别将至的大事，她依旧选择闭口不提。

那一刻一种尖锐又难堪的念头占据了他的思绪——

原来从头到尾，他都只是一个局外人。

在她的世界快要天翻地覆的时候，他连一个知情者的身份都得不到。

是不是在苏意心底，他从来就没有一个足够重要的位置，所以那些难熬的委屈、恐惧和不舍，她从来都不愿分他一半。

这份认知，刺得他心口发疼。

一股赌气般的念头冒了出来。

既然她不愿意主动向他坦白，那他也不会上前追问。

***

于是第二天在拥挤的走廊，他远远看见了她。她看见他，已经扬起了一点浅浅的笑意，正要和他打招呼。

可那一刻，心底那股别扭的火气压过了所有不舍。

他硬生生移开视线，装作没有看见她，和身旁宋宴许、段泽禹说说笑笑，脚步不停，径直从她的身边擦肩而过。

擦肩而过的瞬间，他余光瞥见她僵在原地的模样，指尖微微一颤。

可他没有回头。

一场冷战，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开始了。

***

往后的整整一个星期，他刻意避开她所有的目光。

天台聚会，他会选离她最远的位置坐下；走廊偶遇，他会提前转身走向另一条通道。

可僵持的日子越久，他心里就越煎熬。

赌气的怒火一天天慢慢冷却，剩下的，只有源源不断的担忧。

他总能看见她眼底散不去的落寞，看见她下课之后独自一个人走向医院的孤单背影。

他一遍遍反问自己，冷战到底有没有意义。

就算他生她隐瞒自己的气，可一想到她一边要担忧奶奶生死未卜的病情，一边又要承受离别小城的痛苦，他的心就软了大半。

他终究撑不住了。

***

午休的时候，他守在文科班后门，等她走出教室，上前拦住了她，带着她走到教学楼后方僻静无人的花木丛。

风吹动树叶，周遭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他转过身看向她，憋了一周的情绪终于冲破桎梏，脱口而出：“我都知道了。”

她抬眼看他，语气淡淡的，带着一层疏离：“所以你把我叫过来想说什么？”

这句冷淡的反问，瞬间点燃了他积压许久的情绪，他忍不住抬高了声音，满心的不甘倾泻而出。

他质问她为什么转学这样重大的事情，不愿意告诉他。

***

“就是因为你不告诉我，才会让我觉得，我周迟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局外人，我们连像样的朋友都算不上。”

“在你心里，我是不是就是那个无关紧要的人？”

说完这些话，他死死盯着她。

当他看见她眼底漫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听见她低声说出那句“对不起”的时候，胸腔里熊熊燃烧的火气，一瞬间便尽数瓦解了。

看着她无措愧疚的模样，他再也狠不下心去苛责她半分。

漫长的沉默过后，他重重叹了一口气。所有冷战生出的隔阂、被当做局外人的失落，都在这一刻慢慢消散。

***

他往前踏出一步，目光稳稳落在她泛红的眼尾，无比认真地开口：“你转学可以，那复旦还跟我一起去吧？”

看见她怔住，而后郑重朝他点头的那一刻，悬在他心底那块沉甸甸的石头，终于缓缓落了地。

后来的日子过得飞快，快到他还没有做好告别的准备，就收到了她已经办好转学手续的消息。

他站在理科教学楼的窗边，遥遥望向文科班的方向，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却没有勇气下楼去找她。心底那点残存的别扭，最后还是让他退缩了。

***

他编辑了很久的消息，删掉了一大堆想说的话，最后只剩下一句克制又简短的祝福。

【zc：一路顺风，祝你学业有成。】

按下发送键的时候，他看着屏幕，心口空落落的。

他清楚地知道，她坐上飞往临京的航班，他们之间隔着的就不再仅仅是一层赌气的隔阂，而是一座遥远的城市。

可他心底始终记着那个约定。

他会等她。等到两年之后，他们在复旦重逢的那一天。

***

宜宁跨年的晚风裹挟着凉意，漫天烟花在墨色夜空里一轮接着一轮炸开。

周迟站在江边，目光漫不经心地落在手机屏幕顶端那个沉寂已久的群聊之上。

自从十月苏意坐上飞往临京的航班离开宜宁之后，六百多公里的距离，便横亘在了他们之间。

他没有一日不在惦念着那个女孩。

他清楚苏意性子内敛，去到一座全然陌生的城市，寄人篱下，还要时时悬着一颗心担忧奶奶的病情，身上背负的压力早已超出了一个十七岁少女该承受的重量。

因此他从不频繁去打扰，只是默默等候，等着她愿意主动露面。

***

江边喧闹的人声此起彼伏，段泽禹、宋宴许几人正兴致勃勃地挑选烟花，说笑打闹。

周迟落在人群的后方，指尖无意识一遍又一遍刷新着微信页面，心底隐隐生出一丝期盼，或许今晚跨年，她会出来说上一句话。

就在烟花声响最盛的时候，置顶群聊终于弹出了一条新消息。

看见那条来自苏意的新年祝福，周迟的心猛地轻轻一跳。

沉寂许久的心绪，在这一刻彻底被牵动。他飞快打下简短的一句新年快乐发送出去，目光却没有离开屏幕。

群聊里面消息一条接着一条飞速刷屏，朋友们争先恐后送去问候，热闹非凡。

可周迟的心思，早已不在群里。

***

他犹豫片刻，点开了和苏意的私聊对话框。

指尖悬停在输入框上，他斟酌了很久，最后只敲出一句简单的问话。

【zc:你现在在干嘛？】

消息发送过后，等待回复的每一秒都格外漫长。身后烟花砰砰炸开，绚烂的火光映亮少年的侧脸，他却全然没有心思去欣赏头顶盛放的烟火。

视线死死锁定手机屏幕，直到苏意的回复跳了出来。

一来一回几句简短的对话，周迟敏锐察觉到她独自一人待在家中。

一股难以言说的心疼漫上心头。宜宁这边所有人热热闹闹齐聚江边跨年，而远在临海城市临京的她，却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屋子刷题。

几乎没有过多思考，他便打出一行文字，直白地发出通话邀请。

***

当听筒被接通，手机那端安静的呼吸声顺着电流传过来的一瞬间，江边喧嚣的烟火声、晚风呼啸的声响，好像一瞬间都有了意义。

周迟侧过身子，抬手挡了挡耳边刮过的夜风，扬声招呼不远处打闹的几个人全都聚拢过来。

他想把这份独属于宜宁的热闹，隔着几百公里，完完整整送到苏意的耳边。

听着朋友们一句句真挚温暖的祝福从听筒传出去，周迟的心底一片柔软。

等到所有人都说完，他重新拿回手机，避开周遭的喧闹，缓缓开口。

他刻意提起复旦那个约定，话音落下，隔着遥遥山海，他听见苏意轻声应下。

那一刻，隔着屏幕的距离，他仿佛看见女孩眼底重新燃起了光亮。

***

时间一分一秒缓缓流淌，江边的烟花依旧不停歇地冲上夜空。周迟没有挂断电话。他舍不得就这样结束今晚难得的通话。

他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想让她听见宜宁最盛大的那一场烟火。

于是他扬声吩咐段泽禹，点燃那一支他们特意留下来的压轴烟花。

震耳欲聋的轰鸣响起，巨大的火光在夜空轰然绽放。听筒里炸开的声响，是他送给远在他乡的女孩一份无声的礼物。

烟花的余响慢慢消散，江边喧闹渐渐回落。手机右上角的时间悄然跳转，一月一日，零点准时到来——也就是他的生日。

周遭的朋友们已经说笑着退远了一些，留出一小片安静的空间。

周迟握着手机，安静地等候，心底隐隐生出一丝期待。

***

果不其然，听筒那头传来苏意带着小心翼翼的声音。

一句温柔郑重的生日快乐，顺着信号跨越山海落在他的耳边。

周迟的心狠狠颤了一下。

原来她一直牢牢记着自己的生日，甚至甘愿熬到零点，只为准时送上一句祝福。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在胸腔里缓缓蔓延开来。

那一晚的通话结束之后，周迟站在江边，望着慢慢归于寂静的夜空，心底做出了一个决定。

等到下一个小长假来临，他要亲自去往临京，亲眼看一看那座苏意如今生活着的城市。

***

往后在校的日子，理科厚厚的习题堆压在课桌之上，可只要一闲下来，苏意的身影总会不受控制地闯进他的脑海。

他一遍遍翻看着两个人为数不多的聊天记录，一遍又一遍想象着，她在临京的校园，会不会偶尔也被别的男生打扰，会不会依旧习惯一个人默默扛下所有委屈。

他无数次看见她朋友圈抽屉里收到情书的事情，是沈宁知无意间和大家提起的。

听闻这件事的时候，一股淡淡的酸涩悄然爬上心头。

他很清楚，自己心底这份藏了许久的喜欢，早已远超普通朋友。

可眼下两人相隔千里，高考的重担压在肩头，复旦的约定横亘在前路，他不敢贸然将这份心意宣之于口，害怕突如其来的告白，会打乱她的心绪，耽误两个人奔赴目标的脚步。

于是他把汹涌的情愫全部压进心底，只默默定下计划，小长假，奔赴临京。

***

出发的那一天，周迟背上简单的黑色双肩包，没有提前很久告知苏意自己的行程。

他不想让她提前几天便开始忐忑不安，便选择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奔赴。

几小时漫长的航程落地，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

他按照从前苏意随口提起过的小区名字一路寻了过去，站在铁门外高大香樟投下的树荫底下，目光一刻不停地望向小区内部来来往往的行人。

漫长的等待里，心底的期待一点点攀升。

***

直到一道熟悉的身影飞快地从洋房的方向朝着他奔跑过来。

看见她朝着自己跌跌撞撞奔来的那一刻，周迟下意识上前半步，伸出手臂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

少女奔跑过后微微起伏的胸膛，额角沁出的薄汗，还有那双水汽氤氲的眼眸，真实地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几百公里的距离，终于在此刻化为零。

指尖触碰到她衣袖薄薄布料的一瞬间，一路长途奔波积攒下来的疲惫，好像一瞬间全都烟消云散。

***

他仔细打量着许久未见的女孩。

临京的海风将她的肤色吹得更白，眉眼依旧安静温柔，只是眉宇之间，总是萦绕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淡淡的疏离。

听见她小声说着不敢相信自己真的来了，周迟心底泛起一阵柔软。

他多么想告诉她，跨越距离奔赴而来，从来都不是一时兴起的心血来潮。

只是千言万语，最后都被他不动声色地压了回去。

得知他还没有吃过午饭，苏意主动提出带他去小区外面那家口碑极好的面馆。

***

黄昏橘红色的落日铺满柏油路面，海风裹挟着海水淡淡的咸味。两个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一路上并没有过多的交谈。

周迟刻意放慢自己的脚步，一点点迁就着她的步伐。

他很享受此刻这份难得、安静又平和的相处时光。

推开面馆的玻璃门，风铃叮铃一声轻响。暖黄柔和的灯光扑面而来，骨汤鲜香的气息萦绕在空气当中。

***

靠窗的座位恰好可以远远望见一角海面。坐下之后，隔着袅袅升腾而起的热气，周迟捕捉到苏意悄悄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被他抓包，女孩飞快垂下眼帘，耳尖瞬间染上一层浅淡的绯红。

那一瞬间，少年的心，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他故意点破她的视线，看着她慌乱扯开话题，心头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

两碗热气腾腾的虾面被老板娘端上桌，通红的大虾静静铺在雪白的面条之上。氤氲的白汽隔绝了门外微凉的晚风。

一顿简单的晚饭，却成了独属于他们两个人之间隐秘的印记。

相聚的时光总是短暂，假期一晃而过，他又不得不坐上返程的飞机，回到宜宁，回到成堆的理科试卷之中。

可周迟在心底悄悄许下承诺。往后每一个小长假，只要有机会，他都会跨越这几百公里，奔赴临海的临京来看她。

两碗虾面，一场奔赴，隔着遥遥两座城市，他们依旧朝着复旦那个共同的约定，一步一步，坚定不移地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