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周迟视角(下·终)
“该怎么去形容你最贴切,拿什么跟你作比较才算特别。对你的感觉强烈,却又不太了解,只凭直觉。”——《红色高跟鞋》蔡健雅。
高考成绩公布的那个下午,周迟坐在书桌前,看着屏幕上理科全市第一的分数,心口漫开一层浅浅的雀跃。
他第一时间看见了苏意发来的消息,临京文科全市第一。
指尖敲下回复,那句“我也很期待”发送出去的时候,少年心底的盼望滚烫而真切。
这么多年的咬牙苦读,仿佛终于快要迎来结果。
大巴草稿纸上写下的复旦,那些隔着几百公里的思念与奔赴,好像真的可以在九月落地成真。
日子飞快推移,转眼就到了志愿填报的日子。
冷白色台灯落在桌面,打印出来的复旦招生简章平摊在手边,上面的校门照片被他反复看过无数次。周迟握住鼠标,心态笃定,准备登入系统,正式填上复旦大学。
网页缓缓加载完成,登录成功。
一行灰色冰冷的提示,毫无预兆撞入他的眼底。
——【你已经被海外名校录取,档案锁定,无法填报国内院校。】
鼠标“咔哒”一声,从指间滑落到桌面上。
周迟浑身的血液瞬间由滚烫转为冰凉,一瞬之间,无数念头掠过脑海,他几乎立刻就断定,这件事只能是周柯承所为。
他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拨通了父亲的电话。
电话接通,周迟压抑着翻涌上来的怒火,质问对方私自递交海外申请的事实。听筒那头周柯承语气强势淡漠,告诉他录取早已办妥,海外的前途远胜于复旦。
周迟压抑不住心底的痛苦,和他激烈争执,反复提起自己和别人的约定,执意要留在国内读复旦。
可周柯承根本不在意少年年少的诺言,直接搬出了躺在病床上、沦为植物人的外公当做筹码。
他直白摊开条件:顺从出国,外公高额的看护、医药费用他会全部承担;若是执意违抗,便会切断所有开支。
周迟僵在原地。
他可以反抗父亲,可以拒绝他所有物质上的安排,却万万不能拿外公的性命去赌。那是母亲临终前嘱托他要守护好的亲人,是他仅剩的牵挂。
满腔的不甘、愤怒、委屈全部堵在喉咙,却找不到半分反抗的出路。
漫长的沉默之后,他只能哑着嗓子,被迫应下了出国这件事。
一遍又一遍刷新志愿填报页面,那行灰色提示始终纹丝不动。复旦的路,被彻底封死。
桌面上那张印着复旦校门的纸还静静摊开,那些无数个深夜支撑他走下去的期许,顷刻间碎得一干二净。
他点开和苏意的对话框,看着上一轮聊天记录里,她满怀憧憬期待九月上海相见的字句。
大段的解释在输入框删了又写。
他该怎么告诉她,他们坚守了那么久的约定,已经彻底作废。
告诉她这一切是父亲的胁迫,是外公变成困住自己的枷锁。
可一旦说出口,只会把沉重的现实,一并压到苏意的身上。
周迟缓缓熄灭了手机屏幕,将脸埋进掌心。
无边无际的无力,将他整个人牢牢包裹。
心底翻涌的苦楚无处宣泄,周迟清清楚楚明白,就算把全部真相全盘托出,现实也不会有半分改变。相隔万里的异国,遥遥无期的归期,他们之间那条通往上海的路,已经彻底断绝。倘若如实告知苏意一切,只会让她抱着一份虚无缥缈的念想,在漫长等待里反复煎熬。
长痛不如短痛,这个念头在他心底生根。与其往后互相拉扯折磨,不如由他来做那个撕破一切的恶人。
没过多久,苏意的电话打了过来。绵长的铃声一遍一遍回荡在安静的房间,他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心脏一阵阵尖锐抽痛,几番挣扎之后,终于按下了接听键。
听筒那头,苏意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直白问他是不是真的要出国。
周迟背靠冰冷的墙壁,指尖死死掐进掌心,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肉里。外公躺在病房的模样、周柯承冷酷的威胁,一幕幕在脑海盘旋翻滚。所有的愧疚、不舍、委屈全部堵在胸口,可他不能流露半分。
他逼着自己敛去全部柔软,把声音打磨得平淡疏离,不带一丝温度。
“嗯。”
简简单单一个字,打碎了电话那端女孩最后的侥幸。苏意继续追问,质问他为什么从来没有对自己坦白过半分。
周迟闭紧双眼,喉间干涩发疼,那些藏在心底的苦衷被他强行压下,硬生生吐出伤人的话语。
“不想告诉你还能有什么原因。”
电话那头陷入短暂的死寂,他能够想象出来苏意错愕受伤的神情,心口像被利刃反复切割。可话已经说出口,便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
苏意的声音再度传来,带着颤抖,问起两个人曾经说好一同奔赴复旦的约定,问他是不是那些诺言于他而言,根本一文不值。
听到这句话,周迟的呼吸猛地一滞。
大巴车上那张草稿纸,少年少女一笔一划写下同一个校名的画面清晰浮现,那些刷题的深夜,跨城奔赴的相见,零点的生日祝福,无数温热的回忆狠狠撞击着他的心神。他多么想告诉她,自己从来没有忘记,那份约定在他心里重过一切。
但是他不能。
他压下翻涌的情绪,语调刻意染上几分漫不经心的刻薄,字字都像锋利的碎冰。
“当时我们才十六岁,发过的誓哪有那么容易当真?你该不会当真了吧?”
每说一个字,周迟的心就往下沉一分。他听得见听筒那边传来苏意压抑的呼吸声,能够感知到她的失落与自嘲,仿佛亲眼看着,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少年时代,在此刻轰然崩塌。
苏意的声音轻飘飘的,裹满苦涩的自嘲。她诉说着自己的付出,诉说着以为至少能够得到一句坦诚告知。
周迟的眼眶阵阵发热,万般解释全部堵在喉咙,他只能继续维持那份冷漠,冷冷开口。
“说了又能怎么样?改变不了任何结果。”
电话那头安静了许久,传来一声淡淡的笑,满是落寞。
“也是,的确改变不了什么。是我奢求太多了。”
片刻之后,苏意的声音再度响起,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慌。
“好了,没别的事了。周迟,祝你一路顺风,学业有成。”
话音落下,不等他回应,电话被直接挂断。耳边只剩下嘟嘟作响的忙音。
周迟维持着举着手机的姿势僵在原地,空旷的房间寂静得可怕。方才苏意那句落寞的道别,一遍一遍在他耳畔回响。
巨大的痛苦终于挣脱束缚,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他顺着墙壁缓缓滑坐到冰凉的地板上,抬手捂住脸,压抑的闷声从指缝之间泄露出来。
他明明有一大段真相想要告诉她。
周迟颤抖着手,点开和苏意的聊天对话框,飞快敲击屏幕,把父亲私自锁定档案、拿外公的医疗开销胁迫自己的全部原委,一字一句编辑完毕。那些来不及诉说的挣扎与身不由己,尽数落在输入框内。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发送。
下一秒,一行灰色提示突兀跳了出来。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周迟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如遭雷击。他慌忙切换许久不用的备用小号,再次尝试发送消息,得到的依旧是一模一样的拒收提醒。
所有来不及诉说的苦衷,彻底失去了送达她眼前的机会。
手机从无力的掌心滑落,重重跌落在地毯之上。
窗外盛夏的蝉鸣聒噪不休,热烈的日光洒满城市,可属于他的那片世界,已经彻底坠入寒冬。
那天之后,两个人算是彻底决裂。
微信被拉黑,电话再也打不通,所有可以联系到苏意的渠道,尽数被切断。
偌大的世界,他们就此隔出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后来得知,他和段泽禹将要一同去往新加坡的警务相关院校就读,周迟内心没有掀起太大波澜,既没有期待,也没有抗拒。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也曾仔细回想,当警察好像也不是一件坏事。
苏意的父亲的职责便是警察,这份职业代表守护与正义。
一个荒唐又执拗的念头悄悄在心底生根,就算现在不能陪在她身边,未来如果自己成为一名警察,便拥有足够的力量去保护她。
这样也好。
如果往后还有机会,他还可以站在她身前,替她挡去世间风雨。
只是这份念想,只能悄悄埋藏心底,不敢对任何人提起。
时间匆匆碾过,转眼便到了八月底,奔赴新加坡的日子如期而至。
机场大厅人来人往,广播声循环往复地回荡。他和段泽禹搭乘同一班航班,等候登机的间隙,段泽禹兴致勃勃地在一旁絮絮叨叨,满心都是对异国新生活的兴奋,规划着往后的课业、训练,畅想海外的种种见闻。
周迟多半时候只是安静听着,神色淡淡的,眼底寻不到半分少年该有的雀跃。
偶尔被段泽禹问到,才简单应上寥寥几句,声音平平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他目光遥遥望向航站楼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面是辽阔的天空。
脑海里闪过的不是即将开启的海外求学,而是远在另一座城市的苏意。
不知道此刻的她,正在做些什么,是不是已经收拾妥当,准备奔赴复旦开启属于她的大学时光。
飞机的登机提示响起,段泽禹拎起行李箱,拍了拍他的胳膊催促他往前走。
周迟收回飘忽的思绪,攥紧手中护照,跟着人流一步一步,朝着登机口走去。
身后是他满是遗憾的少年故土,前方是遥遥万里的陌生国度。
那个想要守护人的心愿,只能沉沉埋在心底,等候一个渺茫未知的来日。
飞机落地新加坡,潮湿闷热的晚风扑面而来,裹挟着完全陌生的城市气息。收拾行李、办理入学手续,折腾数日,才算彻底安顿好宿舍。
入夜之后,同寝室几个一同远赴海外求学的男生,提议出门聚餐喝酒,远离故土,每个人心底都藏着几分漂泊的烦闷,正好借着异乡的夜色消解心事。段泽禹也跟着一同赴约。
街边大排档灯火摇曳,喧闹的人声混杂着酒水的气息漫在空气里。酒杯一次次被斟满,几杯高度烈酒入喉,灼烧感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层层撬开周迟长久封闭的心防。平日里他习惯把所有情绪死死压在心底,从不向外人袒露半分脆弱,此刻醉意翻涌,积攒了一整个盛夏的苦楚,终于再也兜不住。
桌边其他人还在说笑,聊课程训练,聊异国的新鲜见闻。段泽禹侧过头,看见周迟一杯接一杯闷酒,神色低沉,便伸手碰了碰他的酒杯。
“阿迟,你少喝点,刚过来,身体还没适应。”
周迟抬眼,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酒意,唇角扯出一点极淡的苦笑。
“没事,喝一点而已。”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摩挲冰凉的玻璃杯壁,周遭的谈笑声渐渐在耳边退远。积压了一整个夏天的压抑,在此刻终于找到了出口。
“泽禹,其实很多事,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讲过。”
段泽禹闻言收敛了脸上随意的神态,身体微微前倾。旁边寝室另外两个男生也察觉到他情绪不对,说话的声音慢慢放轻。
“到底发生什么了?高考结束之后你就一直不对劲,我只知道你和苏意闹掰了,电话拉黑,消息发不过去,我问你,你什么都不肯说。”
周迟喉结滚动,酒气翻涌,压不住心底的酸涩。
“不是我想和她断。是我爸,周柯承。”
他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把整件事慢慢摊开。说起初中就躺在医院,一直是植物人的外公,说起母亲离世之后,外公全部医疗开销全都握在周柯承手里。
说起志愿填报那天,自己满心欢喜准备填复旦,打开页面,却看见档案早已被海外院校锁定。
“他瞒着我递交全部申请,录取通知书早就办好了。我跟他吵,我跟他说我要留在国内,我和别人有约定。可他拿外公来要挟我。”周迟的声音微微发颤,“只要我执意去复旦,他就立刻停掉外公所有医药费。病房里那个人,是我妈临走之前反复叮嘱我要护好的亲人,我赌不起。”
段泽禹听得愣住,眉头紧紧拧起,一脸难以置信:“所以……出国根本不是你的本意?我一直以为是你自己想要走这条路。”
“我哪里想过来这里。”周迟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全是疲惫,“大巴车上,我和苏意在草稿纸上写下复旦大学,那是我们两个人盼了好几年的未来。我成绩考出来,理科全市第一,我以为我们终于可以如愿。结果什么都没了。”
坐在一旁的男生忍不住出声询问:“那你为什么不跟苏意把这些实话讲清楚?她如果知道是被逼的,未必不能理解你。”
周迟垂着头,长长的睫毛垂落,掩住眼底翻涌的痛苦。
“讲清楚又能怎么样呢?”他轻轻摇了摇头,“我被强行送来这边,学制漫长,归期遥遥不定。隔着那么远的海,时差,距离,我给不了她任何承诺。我告诉她真相,她就会抱着一份虚无的希望,一年又一年等着我。”
“我怎么舍得,让最好的她,困在一场没有期限的等待里面。”
段泽禹听到这里,心里一阵发酸:“所以电话里那些伤人的话,说年少的誓言不算数,全都是你故意装出来的?”
“是。”周迟握紧酒杯,指节泛白,“我只能做那个薄情的人。我宁愿她恨我,把我彻底忘掉,安安心心在复旦过她的人生,也不要让她守着一份没有结果的念想苦苦煎熬。
“长痛不如短痛,我只能选择用最狠的方式,亲手推开她。”
“我后来写了一大段话,想把全部真相告诉她。”他声音低得近乎呢喃,“可是消息发出去,才发现,我已经被拉黑了。那些苦衷,她一句都没有看见。”
晚风卷过,带来海边潮湿的气息。周迟仰头又灌下一大口烈酒,眼底泛开淡淡的红。
满桌的人都安静下来,方才热闹的气氛荡然无存。真相在异乡的夜色里缓缓摊开,可山海相隔,这份迟来的剖白,永远也传不到苏意的耳边。
时光一晃,转眼步入大二。周迟的睡眠状况,比起大一的时候急剧恶化。
大一那会尚且只是偶尔半夜从睡梦里惊醒,梦境里全是关于苏意的片段。
有时是宜宁的香樟树下,有时是大巴车上那张写着复旦的草稿纸,梦醒之后心口闷得发疼,缓上片刻,尚且还能重新坠入睡眠。
可到了大一下学期,更加棘手的状况出现,他开始出现梦游的症状。
最先发现异常的是同寝室的段泽禹。有一回深夜,段泽禹起夜,猛地看见一道人影立在厕所门口,一动不动地站在黑暗当中,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当场吓出一身冷汗。
之后段泽禹不止一次撞见类似的情形,他找周迟提起这件事,语气满是担忧,说他半夜直直站在厕所门边,僵立不动,模样格外吓人。
跨入大二,失眠彻底缠上了周迟。漫漫长夜,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眼皮沉重,大脑却异常清醒,万千思绪反复盘旋,怎么都无法入眠。
他试过服用褪黑素,药片吞下去,依旧睁着眼望着宿舍天花板到天光微亮,没有半点作用。
长期睡不好,旧有的低血糖也频繁发作,时常毫无预兆地头晕发虚。
实在熬不住,他听从段泽禹的介绍,趁着周末休息日,前去一间华人开设的私人诊所。
坐诊的医生是段泽禹朋友的舅舅,已经在新加坡定居许多年。
诊室氛围安静柔和,淡淡的消毒水气味弥漫在空气里。
周迟落座之后,医生便耐心询问他近期身体的各类状态,逐项了解过后,又继续发问,询问他半夜骤然惊醒的情况已经持续多长时间。
“你反复惊醒,梦里大多会出现什么内容?”医生目光平和,语气平缓。
周迟垂了垂眼,没有隐瞒,将自己频繁梦到同一个女孩的情况如实作答。
医生听完,神色慢慢凝重下来。
“我猜测,你的问题更多来自心理层面。接下来我会问你一些心理测评相关的问题,你如实回答就好。”
一连串的问题缓缓铺展开,周迟耐着性子一一作答。
全部问答结束,医生收起记录用的纸笔,神情慎重地看向坐在对面的少年:“所以,你为什么会反复梦到这个女孩?希望你如实跟我说。”
“……”诊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微弱的送风声响。
周迟指尖攥着裤缝,内心反复挣扎犹豫,沉默了许久,才终于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她是我……喜欢了好久好久的人。”
医生继续追问:“为什么会频繁梦到她?是发生过什么事吗。”
积压心底整整一年的情绪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周迟缓缓讲起他们之间所有的矛盾与别离。
讲起被迫放弃的复旦约定,讲起父亲拿外公作为要挟,讲起自己逼不得已说出绝情的狠话,亲手推开对方,最后被彻底拉黑断联。
他说起长久的失眠,反复发作的低血糖,说起无数个深夜盘旋在脑海里的念头。
“很多时候我都在想,人活着到底有什么意义。好像只有和她相处的那些时刻,我才真切感受到活着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