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她决裂之后这一年多里,我常常觉得,日子过得没有什么意义。”
说完这一大段话,周迟肩膀微微下沉,仿佛卸下了一部分沉甸甸的枷锁。
医生听完完整的叙述,脸上的神情愈发郑重,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根据你描述的睡眠障碍、梦游、持续低落的意念,还有躯体上低血糖频繁发作这些表现,你心理上已经生病了。”
医生闻言,目光落在周迟垂放在膝头的手臂上,轻轻示意他把衣袖的袖口掀开。
周迟微微一怔,迟疑片刻,慢慢撸起长袖的袖口。
几道深浅不一、已经趋于淡化的疤痕,清清楚楚暴露在诊室柔和的灯光之下。
医生的神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严肃,语气也放得格外郑重:“这些疤痕,是自己弄的,还是意外受伤留下的?”
周迟视线淡淡的落在自己手臂上,没有躲闪,语气平静得近乎麻木,听不出太多波澜:“半夜睡不着,无聊弄的。”
简简单单一句话,让诊室里的气氛骤然压抑下来。
医生眉头紧紧蹙起,神情比方才更加凝重。
“我现在必须直白地告诉你,你不只是心理生病,情况已经很严重。你知道自残这种行为,就是抑郁症的前兆吧?”
周迟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腕处旧的痕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落出一片浅淡的阴影。
异国的漫漫长夜,无数个辗转无眠的时刻,思念、悔恨、无力层层堆叠,痛苦找不到宣泄的出口,他便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去转移心口翻涌的窒息感。
他不是没有隐约察觉到自己状态不对,只是一直不愿意正视。
“我隐约有感觉自己状态很差。”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疲惫,“只是我一直以为,熬一熬,总会过去。”
医生轻轻摇了摇头,拿起桌上记录病情的本子,笔尖落在纸页上。
“抑郁症不会单纯靠硬扛就自行痊愈。长期失眠、梦游发作,无意义感,反复沉浸过去的创伤,再加上自我伤害的行为,多重信号叠加在一起,不能再忽视。”
他抬眼看向周迟,语气恳切。
“你现在这个样子,不能再放任自己硬撑下去,需要规范的干预,配合药物还有心理疏导。”
周迟坐在椅子上,整个人仿佛被抽走大半力气。少年人一身的骄傲与倔强,在这一刻被现实狠狠击碎。
沉默良久,他才缓缓点了点头:“好。”
离开诊所之后,周迟按照医生的嘱咐,向学校递交了请假申请,暂时搁置一部分课业,认认真真开始接受心理疏导,按时服用医生开具的药物。
从前常常三餐混乱,低血糖反复发作,如今他逼着自己规律作息,按时吃饭。
心里的伤口不会一夜之间愈合,服药初期也会伴随昏沉、情绪起伏的副作用,很多个时刻,回忆依旧会猝不及防涌上来,苏意的模样、少年时的约定、那个盛夏的决裂,时不时闯入脑海。
可他不再像从前那样一味封闭自我,心理咨询的时候,愿意一点点把心底积压的委屈、悔恨与思念慢慢讲出来。
段泽禹一直陪在他身边。看见他状态糟糕,便会拉着他出门散步、训练,监督他吃药吃饭,不会过多追问那些沉重往事,却始终安安静静守在一旁。
日子一日日缓慢向前推移,熬过大二那段最黑暗难熬的时光,步入大三,转机慢慢降临。
药物与长期疏导慢慢起效,纠缠许久的失眠终于得到缓解。
夜里躺在床上,他不再无休止地睁着眼凝望漆黑的天花板,思绪也不会无休止地陷进过往的泥潭。
他终于能够安稳坠入睡眠,梦游的症状也渐渐不再发作。
只是梦里偶尔依旧还会出现苏意的身影,醒来之后心口依旧会泛起酸涩,却不会再像从前那样,被巨大的痛苦彻底吞噬。
四年海外警务院校的时光匆匆落幕,顺利拿到毕业证书,周遭一同求学的同学大多规划着回国或是奔赴别处发展。
周迟的抑郁症虽有很大改善,却并没有完全痊愈,情绪依旧会有反复,医生建议他继续留在当地跟进后续治疗。
于是他选择在新加坡再多停留一年。
段泽禹知道周迟还需要继续治疗,便毅然推迟了回国的计划,留下来陪着他。
异国的这一年,没有繁重的校内课程。周迟坚持定期复诊,持续做心理干预,同时也开始接触警务相关的实习工作。
白天投入实务训练,晚上按时复诊吃药,生活过得平稳克制。
心底那道关于苏意的伤口,依旧安安静静横亘在那里,没有彻底消失,只是不再时时刻刻血淋淋地折磨他。
无数个安静的夜晚,他偶尔还是会忍不住设想。
如果当年没有周柯承的胁迫,如果档案没有被锁死,如果当初他没有说出那些伤人的狠话,他们会不会早已在上海相遇。
可设想终究只是设想。
隔着漫长岁月与一场巨大的误会,他连向她解释的资格,都早已被自己亲手断送。
一晃又是一整年过去,二十三岁的周迟终于踏上回国的航班。
经过数年持续的药物治疗与心理疏导,纠缠他许久的抑郁症已经基本痊愈,反反复复发作的低血糖,也随着作息与心态的稳定彻底好转。
复诊的最后一次,新加坡的那位华人医生翻看完整套随访记录,语气里满是感叹:“思念引发的重度心理疾病,夹杂创伤应激,很多人要耗费更久的时间,你仅仅三年多就走到这一步,很不容易。”
周迟闻言浅浅勾起唇角,脸上漫开几分松弛的笑意。
他留下医生的联系方式,语气真诚:“等您以后回国,我请您吃顿饭。”
告别诊所,告别生活了五年的异国土地,再次踏上故土,周遭熟悉的空气扑面而来。
在外人眼里,他仿佛变回了少年时期那副吊儿郎当、张扬洒脱的模样。
待人接物从容利落,谈吐松弛,训练工作的时候干脆果决,谈笑之间看不出半分曾经被病痛撕扯过的痕迹。
段泽禹看在眼里,也常常替他松一口气,以为那些沉沉的过往已经彻底翻篇。
但只有周迟自己心底清楚,这份拼命复原的背后藏着怎样一份执念。
他逼着自己快点治好病症,好好调整身体,打磨自己,就是盼着有朝一日,能够光明正大站到苏意的面前。
他不希望是以一个满身病痛、情绪破碎的模样去见她,不想带着一身伤痕与狼狈,再去打扰她已经安稳的人生。
他想要以完整、健康的自己,出现在她眼前。
纵然时过境迁,那场盛夏的误会横亘在两人之间,他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把当年全部真相说出口。
可至少,他不再是那个被命运死死困住、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的少年。
回国之后,他按计划进入公安系统,穿上了那套他曾经暗自期许过的警服。
穿上警服的那一刻,少年时埋藏心底的念头再次浮上心头。
他终于成为了可以守护别人的警察。
只是,他还不知道,属于他和苏意的那一场重逢,究竟会在何时到来。
刚回国的前半年,周迟与段泽禹一同在上海入职工作。
繁华偌大的城市人来人往,距离宜宁不算太远,他却始终不敢踏回那座小城。
宜宁装载了他全部滚烫又破碎的少年时光,香樟树下的相遇,奶茶店的刷题夜晚,公交车上写下的复旦约定,还有那个痛彻心扉的盛夏决裂。
只要一想到回去,就意味着有可能会和苏意猝不及防相遇,他心里依旧缺少那一份十足的勇气。
他还没有做好准备,坦然站在她的面前,面对那场积压多年的误会,面对久别重逢。
于是他选择暂时躲避,在上海埋头投入警务工作,把大部分精力消耗在忙碌的任务之中,试图以此压住心底翻涌的念想。
可夜深人静的时候,心底总有一道声音反复回响,一遍一遍叩击着他的心神。
回宜宁吧。
回去见苏意吧。
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下次机会了。
那道声音日复一日,挥之不去。反复挣扎权衡过后,周迟终究还是下定了决心。
他递交调动申请,决定调回宜宁工作。
段泽禹得知这个决定,心里隐隐悬起一块石头。
他清清楚楚记得周迟曾经深陷抑郁症的模样,害怕重新回到满是旧回忆的故土,大量的过往记忆会刺激到他,导致病情再度复发。
思虑再三,段泽禹不愿让他独自面对,便也跟着递交手续,跟随他一同去往宜宁。
列车一路向着宜宁驶去,窗外的风景缓缓向后倒退。
周迟靠在车窗边,目光望向外面飞速掠过的景色,胸腔之中五味杂陈。
他的身体已经痊愈,穿上了心心念念的警服,可真正要踏入这座装满回忆的城市,他依旧免不了忐忑。
他不知道再次遇见苏意会是何种场面。她会不会已经彻底放下过去,会不会早已经拥有属于自己崭新的生活,会不会见到他的那一刻,只剩下疏离与漠然。
所有的一切全都是未知数。可他还是回来了。
至少这一次,他不再是当年那个被逼得只能说狠话伤人的少年,他拥有了直面一切的底气。
段泽禹坐在他身侧,悄悄侧过头看了一眼周迟紧绷的侧脸,没有多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声地告诉他,自己一直都在。
同年12月24日上午,一场重大任务终于落下帷幕。全员都带着大大小小的皮外伤,尘土混着浅浅的血迹沾在警服上,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任务结束后的疲惫。
队长老林扫过一众队员,见大家或多或少都挂了彩,便开口提议,先就地短暂休整,晚上统一前往普民医院处理伤口。
周迟后背挨了一下,只是皮肉擦伤,痛感不算剧烈。
他原本心里盘算,这点小伤没必要特意跑一趟医院,晚上还有私事要处理,简单自己处理一下就足够。
可当“普民医院”这四个字传入耳中时,他心里猛地一动,刚刚打定的主意瞬间就变了。
普民医院,那是苏意工作的地方。
时隔这么多年,原来命运已经把机会送到了他眼前。
风掠过,吹散了任务现场残留的喧嚣,过往少年时代的片段飞快在脑海里一闪而过。那些遗憾、愧疚、藏了许多年的思念,一齐翻涌上来。
这么多年他治病、咬牙变好,拼命成长,就是为了这一刻。
是时候该勇敢一次了。
他不要再逃避,不要再隔着人海遥遥观望,他要堂堂正正站在苏意的面前,把当年所有被掩埋的真相全部讲清楚。
他想要好好地挽回她。
周迟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伤口带来的刺痛,反倒让混沌的思绪变得格外清醒。
“我跟大家一起过去。”他抬眼,对着老林出声应下。
站在一旁的段泽禹闻言侧过头,看了周迟一眼,瞬间便读懂了他心底的想法,眼底掠过一丝担忧,却没有当众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队伍顺着走廊缓步往前走,周遭同事还在低声交谈任务相关的内容,周迟跟在队伍靠后的位置,后背的擦伤隐隐作痛,可那点痛感很快就被心底翻涌的情绪盖了过去。
还没有踏进办公室大门,隔着半开的门框,他就一眼看见了那个白大褂的身影。
——是苏意。
几年未见,她的模样褪去了少女时期的青涩,眉眼依旧,沉静地站在工作台边,指尖清点着医用器械,安安静静,却牢牢攫住了他全部目光。
周迟的指尖微微蜷了蜷,压下胸腔里汹涌上来的悸动,唇边不受控制地,轻轻勾了勾。
兜兜转转这么多年,熬过病痛,熬过远隔重洋的别离,熬过那个盛夏撕心裂肺的决裂。
原来缘分,也不算太亏待他。
他站在队伍之中,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周遭所有人的喧闹仿佛都退成模糊的背景音。
段泽禹就在他身侧,余光瞥见他这抹极淡的笑意,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什么也没有说。
科室大门被人伸手推开,冷风顺着门缝卷进来,一行人有序踏入屋内。
苏意下意识抬眼望过来,四目相撞的那一瞬,周迟清楚看见她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明显僵住。
少年时代无数个日夜的思念,异国无数个失眠夜晚的悔恨,治疗时一遍一遍倾诉的心事,全部在此刻,有了落点。
孙主任上前和带队警员寒暄,办公室人声嘈杂,周迟却几乎听不进旁人的话语,视线始终没有从苏意的身上挪开半分。
简短的寒暄结束,孙主任开始挨个分配医护对接伤员,一个个名字报出来,最后,目光落向周迟,点了苏意:“小苏,你经验比较好,你来负责这位同志,背部大面积擦伤,需要仔细清创。”
周迟看着她身体微僵,喉间轻轻滚动一下,看见她攥紧了白大褂的衣角,隔了满屋的人群,接收到她那一份猝不及防的慌乱。
他眼底那点浅浅的笑意沉下去,化作一片深重复杂的暗流。
这是他们时隔多年,真正意义上,面对面的重逢。
其实周迟很早便知晓,苏意回国之后,依旧住在当年那片老小区。
少年岁月里,他总是等在她家楼下。这一片小区承载过他太多隐秘的暗恋。
调回宜宁之后,他住进了小区里另一栋居民楼,并非和她同一栋。
只是从前的他没有足够的底气站到苏意面前,偌大的小区,依旧存在偶遇的可能,于是他便刻意减少出门,错开上下班时间,尽量避开所有有可能碰面的机会。
漫长的治疗过后,他终于把自己修缮完整,那份逃避的怯懦,一点点被勇气取代。
搬家的前一日,他独自待在房间,对着母亲的遗像静静伫立。
相框里的女人眉眼温和,安静望着前方。
周迟目光柔和,低声自顾自开口,像是在和久别的亲人闲谈:“妈,我们要换房子了。我不能再继续等下去了。”
指尖轻轻拂过相框边缘,他的声音轻缓,带着一丝浅浅的期许:“我相信你肯定也会喜欢她。我以前常常跟你提起过的,叫苏意。她很漂亮,很优秀,也很温柔。”
就在重逢这一天的前一天,他递交申请,调换房源,搬到了苏意家的对门。
于是便有了凌晨下班那一幕。
医院匆匆一别之后,他正看着行李搬进对门,恰好撞见下班归来的苏意。
四目相对,空气寂静。
苏意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半个字,转身便推门走进自家屋内。
看着那扇关上的家门,周迟站在堆叠的行李箱旁,缓缓勾了勾唇角,低低地笑了。
这么多年兜兜转转,他终于,走到了离她最近的地方。
时光辗转,往后的日子,误会层层解开,隔阂慢慢消融。过往那一场盛夏的遗憾,终于被一点点修补完整。
求婚成功的那一天,两个人一同回到这处老小区的家。
屋内灯光暖融融洒落下来,周迟垂着眼,一遍一遍指尖轻轻摩挲她无名指上那枚银光温润的戒指。
心头翻涌的失而复得的滚烫,压不住地往外漫。
他俯身,轻轻吻上她的唇,而后加深这个吻,带着几分克制的贪恋,轻轻含住,又浅浅咬了咬。
苏意被他闹得有些受不住,毫不留情地伸出手,直接将他推开。
周迟也不恼,低低笑出声。
苏意手里还拿着刚买回来的冰淇淋,正小口小口地吃着,冰凉甜腻的气息萦绕在两人之间。
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垂眸望着她,眼底盛着满满的柔软,像是在凝视属于自己的一整个全世界。
真好。
年少遥遥相望的那个人,异国无数深夜思念的那个人,历经决裂、病痛、山海相隔,兜兜转转,终究还是被他攥在了身边。
兜兜转转,少年藏的最隐秘的暗恋终究如愿以偿,窥见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