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蕾娃将最后一管退烧药液推入莉莉西亚的手背血管后,拔出针头,转头看了一眼窗外越发肆虐的风雪。她拎起挂在墙壁上的厚重皮大衣,随意地披在肩上。
“这丫头的红细胞活性低得离谱,普通的药草只能压制表面症状。”古蕾娃把一瓶梅子酒塞进兜里,用拐杖敲了敲地板,对盘腿坐在地上的艾斯说道,“我去后山的峭壁采点只有这种天气才长出来的雪顶龙胆草。这期间绝不能让她吹一点冷风。你看好她,小鬼。”
老太太嘱咐完,便推开沉重的木门,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暴风雪中。
艾斯盯着炉火守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他看了一眼沙发上呼吸已经平稳、睡得似乎很沉的莉莉西亚,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起身推门出去找丢斯拿自己的换洗衣物。
然而,就在门板“咔哒”一声合上的瞬间。
原本还紧闭着双眼、看起来极其“虚弱”的莉莉西亚,立刻睁开了眼睛。
她面无表情地坐起身,看着手背上那块止血的胶布和旁边托盘里的针管。紫色的眼神瞬间失去了高光,仿佛在看什么不可回收的有害垃圾。
“嘶。”莉莉西亚毫不犹豫地撕掉胶布,嫌弃地甩了甩手腕,“针头太粗。手法粗糙。0分医疗体验。Yeah。”
柱子后面传来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莉莉西亚掀开身上厚重的羊毛毯,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精准地一把揪住了正想顺着墙根开溜的乔巴的一边鹿角。
“咿呀!”乔巴吓得浑身一抖。
莉莉西亚居高临下地看着它。虽然还在发着低烧,脸色苍白得像纸,但语气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喂,备用粮2号。带我出去。这里全是劣质药草的味道,神都要被腌入味了。我要去外面呼吸新鲜的冷空气。Yeah。”
“不行!”乔巴惊恐地疯狂摇头,眼泪都要飞出来了,“朵丽儿医娘会杀了我的!还有那个会喷火的黑发男人也会杀了我的!你的烧还没退呢!”
莉莉西亚松开鹿角,伸手摸了摸它那颗蓝色的鼻子。那双紫色的瞳孔微微眯起,嘴角勾起一抹带着三分讥笑、七分漫不经心的弧度。
“只要你不说,我不说,那个身上一股梅子酒臭味的老太婆怎么会知道?”
她手指有节奏地敲着乔巴的软鼻子,声音轻柔却充满压迫感:“而且,你刚才不是说自己是勇敢的海上战士吗?难道连带雇主散个步这点小事都不敢做?100分胆小鬼驯鹿。Yeah。”
被戳中软肋的乔巴瞬间上头。它的脸憋得通红,身体像麻花一样扭动起来,嘴里气急败坏地大喊:“谁……谁是胆小鬼啊!去就去!就算你这么激将我我也不会高兴的!混蛋人类!”
十分钟后,古蕾娃旧宅外的雪地里。
乔巴变成了高大的驯鹿形态。莉莉西亚裹着那件巨大的羊毛毯,戴着墨镜,稳稳地骑在它宽阔的背上,享受着这十分难得的“高级恒温皮草坐骑”。冷风夹杂着雪花吹在脸上,让她昏沉的大脑清醒了不少。
就在这时,前方的雪堆突然“轰”的一声炸裂。无数碎冰混合着雪粉四下飞溅。
一只体型巨大、浑身雪白、足有三四米高的成年拉邦(巨大雪兔),直接挡住了去路。它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眼前的一人一鹿,露出锋利的獠牙,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震得四周树冠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哇啊啊啊!”乔巴吓得发出一声惨叫,直接从高大的坐骑形态变回了那个只有半米高的小不点。
失去支撑的莉莉西亚“噗通”一声摔在了厚厚的雪地里。
“是拉邦!是肉食性兔子啊!它会吃人的!快跑莉莉!!”乔巴抱着脑袋在雪地里乱窜,眼泪狂飙。
莉莉西亚从雪坑里慢慢爬起来。她拍了拍沾在毛毯上的碎雪,慢条斯理地推了推鼻梁上歪掉的猫眼墨镜。脸色因为刚才的摔倒更白了,但她的眼神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情绪波动。
“……吵死了。”
她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语气里充满了不耐烦:“本来头就痛,还要听这种低级生物的噪音。负一万分听觉体验。Yeah。”
她看着那只如同发狂战车般冲过来的巨大雪兔,不仅没有后退半步,反而站在原地,甚至还把双手插进了毛毯的缝隙里。
“莉莉!危险!它冲过来了!!会死掉的!!”乔巴尖叫到破音。
成年拉邦那堪比钢刀的巨大雪白利爪猛地挥下,带起一阵撕裂空气的风压,眼看就要把这个柔弱的人类少女撕成碎片。
就在爪尖即将触碰到她墨镜边缘的瞬间,莉莉西亚动了。
没有爆发出那种能踢飞恐龙的恐怖蛮力——因为她现在还在发烧,体力槽几乎见底。她只是异常精巧地侧过身,那只纤细苍白的小手从毛毯下探出,像一条阴冷的毒蛇,精准无比地扣住了拉邦粗壮手腕的关节死角。
顺势,转身。她将自己单薄的背部顶住拉邦巨大的腹部,双腿微微一沉,完美借用了这头几百公斤重野兽自身的恐怖冲力。
“下去吧。野生垃圾。Yeah。”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那只重达数百公斤、足以撕碎黑熊的成年拉邦,被这个还在发着低烧、甚至连站稳都费劲的少女,来了一个标准且毫无多余动作的教科书级过肩摔!
巨大的白色身躯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狼狈的抛物线,随后重重地砸在坚硬的冻土上。雪地被砸出一个恐怖的大坑,碎石和冰渣满天飞。那只拉邦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双眼翻白,口吐白沫,当场被摔晕了过去。
乔巴的下巴直接砸进了雪里,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哎?哎哎哎哎哎?!!”
莉莉西亚依然维持着那个单手摔人的姿势。她推了推墨镜,帅气地呼出一口滚烫的白气:“100分兔子火锅。今晚加餐。Yeah……”
然而,那个“h”的尾音还没落下,莉莉西亚只觉得眼前猛地一黑。刚刚强行透支的最后一点体力瞬间彻底见底,剧烈的眩晕感像海啸一样当头砸下。
“……啊。好困。Yeah。”
她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娇憨嘟囔了一句,身体像一根失去支撑的断木,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但她并没有倒在冰冷的雪地上。
啪。
一双结实有力的手臂从后方稳稳地接住了她。熟悉的滚烫温度,还有那股混杂着硝烟、海水和淡淡烤肉味的旧皮衣味道,瞬间包裹了她。
艾斯刚刚和丢斯火急火燎地找过来,好死不死,正好目睹了这场“病号越狱过肩摔巨兔接光速晕倒”的全过程。他此刻正保持着接人的姿势,一脸黑线地看着怀里那个呼吸粗重、瞬间秒睡过去的“惹祸精”。
“喂!!莉莉!!”艾斯的额头青筋狂跳,声音大得能引起树上的积雪崩塌,“你是笨蛋吗?!真的是笨蛋吗?!”
他一边粗鲁地把她身上散开的毛毯重新裹紧,一边对着怀里毫无反应的昏迷者疯狂咆哮:
“老子就转个身去找丢斯拿件衣服的功夫!你就跑出来打兔子?!你还在发烧啊!站都站不稳还去玩什么过肩摔?!你是想把刚退下去的烧再摔出来吗?!你是不是嫌命长啊!!”
丢斯气喘吁吁地从后面赶上来,看了看那个被砸出深坑、里面躺着一只翻白眼的巨大雪兔,又看了看艾斯怀里那个柔弱的少女。
“……船长。”丢斯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抖,“比起这个,她刚才那个摔人的动作……也太专业、太利落了吧……”
“利落个鬼啊!!”艾斯根本听不进去任何关于战斗技巧的讨论。他一把将莉莉西亚打横抱起,脸上写满了暴躁和崩溃,“真的是服了你了!!一秒钟不看着都不行吗?!老子是海贼船长,不是全职保姆啊!!”
虽然嘴上咆哮得比刚才的拉邦还凶,但他的手臂却像铁钳一样把莉莉西亚抱得极紧,脚步也走得异常平稳,生怕再有一丝冷风吹进那层厚厚的毛毯里。
莉莉西亚似乎被这巨大的嗓门吵到了。她在昏迷中不耐烦地皱了皱眉,本能地把冰凉的脸颊往艾斯胸口最热的地方用力蹭了蹭。
“……吵死了……火焰猴……闭嘴……Yeah……”她含糊不清地嘟囔。
艾斯原本还在狂飙的怒音瞬间卡壳。他低头看着那张烧得发红却又异常安静的脸,喉结滚了滚。
“……切。”艾斯不爽地撇了撇嘴,声音却不自觉地压低了八度,“看在你还在发烧的份上,老子才不跟你计较。”
刚想偷偷溜走的乔巴被艾斯一眼盯住。
“还有你!驯鹿!居然敢带这种重病号出来胡闹!今晚没饭吃!”
乔巴吓得一屁股坐在雪地上,眼泪汪汪地指着艾斯怀里的人大喊:“明明是她威胁我的啊!是她揪我的鹿角!她是魔鬼啊!!”
将病号重新塞回温暖的木屋后,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壁炉烧得通红,松木柴劈啪作响,空气里弥漫着苦涩的药草味和干燥的暖意。暴风雪依旧像撕扯破布一样刮着窗棂。乔巴的蹄子在木地板上焦躁地踩出“哒哒哒”的声响,它时不时扒着窗户缝往外看,蓝色的鼻尖在玻璃上呼出一团团白气。
“朵丽儿医娘还没回来……”乔巴急得直转圈,两只前蹄抱住脑袋,“她采药从来不这么晚在外面逗留的!而且今天下午,有人说看到瓦尔波的雪地部队在附近出现了!万一她被抓走了怎么办!”
艾斯正盘腿坐在火炉边,手里抛着一个红苹果。听到这话,他一把接住苹果,咔嚓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瓦尔波是谁?抓一个一百多岁的老婆婆干嘛?”
“因为这个国家不准有医生!朵丽儿医娘是唯一的‘魔女’!”乔巴眼泪都快急出来了,浑身的毛都因为恐惧而发抖。
躺在沙发上的莉莉西亚翻了个身,厚重的羊毛毯被她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她皱了皱眉,视线从火炉移到了那只哭得毛发杂乱的驯鹿身上。
“火焰猴。”她开口,声音还带着病后的虚弱,但使唤人的语气依然理直气壮,“去把那个喝酒的老太婆带回来。”
艾斯转过头看她。莉莉西亚傲娇地撇了撇嘴,把下巴往毛毯里缩了缩,嘟囔道:“看什么看。她好歹算是救了我的命,要是冻死在外面,我找谁拿剩下的药?而且……”
她嫌弃地指了指乔巴,语气里透着一种别扭的护短:“这只蓝鼻子哭得毛都打结了,湿漉漉的摸起来手感极差,一点都不可爱了。快去把它弄顺眼点。0分留守体验。Yeah。”
艾斯愣了一下,随即了然地笑出了声。他把果核精准地吐进壁炉里,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站了起来,浑身的骨节捏得咔咔作响,嘴角咧开一个狂妄的弧度。
“不用你说我也会去的。正合我意。坐了一天骨头都生锈了,就当是饭前热身吧。”
他一把揪住还在火炉边烤手的丢斯的后领,不顾后者的惨叫,直接拖向门外:“走吧副船长!干活了!”
“我只是个拿笔的啊啊啊——”丢斯的声音被暴风雪瞬间吞没。
与此同时,距离木屋两公里外的背风雪原上。
二十几个穿着厚重铁皮铠甲的瓦尔波雪地部队士兵,正端着火枪,将古蕾娃团团包围在中央。
“老太婆,乖乖跟我们回城堡,瓦尔波国王要征用你!”领头的队长恶狠狠地拉栓上膛,黑洞洞的枪口直指古蕾娃。
古蕾娃仰头灌了一口梅子酒,甚至懒得把手从兜里拿出来:“嘻嘻嘻,就凭你们几块废铁也想命令我?”
就在士兵准备扣动扳机的瞬间,他们头顶的暴风雪突然被一股恐怖的热浪强行撕裂!
狂风倒卷,原本漆黑的夜空被映照得如同白昼。半空中,一个赤裸上身的黑发少年如陨石般极速坠落,他的右拳缠绕着犹如太阳般耀眼的巨大火柱,连周围的雪花都在瞬间被汽化。
“火拳——!!!”
伴随着艾斯一声响彻雪原的暴喝,那团极具毁灭性的巨型火焰重重地轰击在雪地部队的正中央。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