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不是什么用来骂人的破石头!这是经过科学考证、由南海最伟大的学者路易斯先生在海圆历1508年亲自记录的权威结论!”
露娜叼着空蛋筒,双眼放光地从破烂帆布包里掏出另一本用粗糙鱼皮死死缝制、边缘已经被海水泡得发烂的硬皮笔记。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本破笔记上,靠在青苔墙壁上的艾斯漫不经心地歪过身子,两根手指正悄悄顺着莉莉西亚的外套边缘,一点点向她口袋里露出半个塑料包装的樱桃糖摸去。
露娜浑然不觉,她用那种近乎虔诚的姿态,伸出舌头舔掉封面上的一点泥水,指着上面一个歪歪扭扭的人类签名,语速快得像连发火枪:
“也就是在那一年,那些从香波地群岛潜入进来的该死人贩子,差点把我塞进圣地的双层鱼缸里!是路易斯先生在码头用火枪和木板和他们拼了命,才把我这个孤儿硬生生抢出来的!”
暗巷里死寂了一瞬。
丢斯按在面罩上的手指猛地收紧,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虽然我的命保住了,但路易斯先生的船被砸成了破烂,连他的右腿都被人贩子打断了。”露娜挺起胸膛,镜片在微光下闪过一道近乎固执的光芒,“重伤的他再也没法离开这万米深海。”
艾斯停止了去掏莉莉西亚口袋里樱桃糖的动作。他靠在长满青苔的墙上,宽大的帽檐挡住了大半张脸。
“后街的冬天很冷,也经常挨饿。”露娜抱紧怀里的破笔记,声音有些发颤,却越来越大,“但他点着发霉的荧光苔藓,一字一句地教会我人类的文字和历史考古!他用生命中最后的七年告诉我,在这个世界上,血统、种族和出生根本不能作为评判善恶的满分标准!”
她大口喘着气,眼圈憋得通红,几乎是冲着冰冷的海水咆哮出声:
“人类世界有开满鲜花的大陆,也有会为了人鱼孤儿拼命一生的笨蛋!这就是路易斯先生留给这片大海的、无可挑剔的历史真理,Yeah!”
一口气吼完这些,露娜扶着墙剧烈地咳嗽起来,怀里那本破笔记被她抱得比自己的尾鳍还要紧。刚才因为动作太大,几张沾着泥浆的碎纸片从帆布包里滑了出来,散落在青苔石板上。
莉莉西亚嫌弃地往后退了一步,单手护住自己的短裙边缘:“喂,把嘴闭上。这种负十万分的狂热吐息快要喷到本神明高贵的衣服上了。而且你刚才那个负分的难听尾音,是在恶意模仿本神明的完美神谕吗,Yeah。”
嘴上毫不客气地输出着,莉莉西亚却微微弯下腰。那双连一点灰尘都无法容忍的白皙双手,用两根指尖捏起泥水里那几张脏兮兮的破纸。她满脸嫌恶地甩了甩上面的泥点,动作粗暴地一把塞回露娜的破帆布包里。
一直在后面冷眼旁观的邦卡突然走上前。他一言不发地蹲下身,粗暴地一把拽过露娜那条满是泥水和擦伤的淡粉色鱼尾。
“哇啊!别把我切成生鱼片!”露娜吓得一缩脖子,眼泪差点飙出来。
邦卡没理会她的尖叫。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从怀里抠出一块半透明药膏,“啪”地一声重重糊在露娜尾鳍还没干透的擦伤上。药膏在深海的冷风里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草药苦气,激得露娜鱼尾一阵疯狂扑腾。
“老实点。如果破伤风死在这里,历史正文的带路费可就没人付了。”邦卡用绷带利落地绕了两圈,狠狠打了个死结。
“呜——好痛!谢、谢谢医生先生!”露娜疼得呲牙咧嘴,抽抽搭搭地看着自己被包扎得像个大萝卜一样的尾鳍。她吸了吸鼻子,这才迟钝地反应过来莉莉西亚刚才的抱怨。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向正帮她把破纸塞回包里的莉莉西亚:“欸?有吗?可能太激动了不小心带出古玛雅变体的陈述后缀了吧。”
走在后面的丢斯收起了刚才那副抓狂的表情。他看了一眼露娜尾鳍上还没干透的擦伤,又看了看她那个用粗糙鱼皮缝了又缝的包,难得地叹了口气。
“路易斯吗。”丢斯低声念了一句,随后伸出手,一把揪住艾斯的后领,“喂,船长。既然这位未来的大历史学家要用知识和我们交换烤肉串,那你就负责在前面开路吧。”
“噢!没问题!”艾斯被丢斯拽得往后仰,手上的动作却快出残影,一指头弹飞了那颗红色的樱桃糖,精准地仰起脖子用嘴接住,“咔嚓”一声咬碎,咧开嘴露出满口白牙,“放心吧,露娜!老子别的没有,遇到不讲理的混蛋,用拳头开路我最在行了!”
“拿开你的猴爪!你居然敢对本神明的财产进行负一万分的野蛮掠夺!Yeah!”
“哈哈哈哈哈!今天海里的光线真好啊莉莉!”
艾斯的大笑声混合着莉莉西亚挥舞修船扳手的破空声在暗巷里回荡。脚下的青苔石板不知不觉间褪去了黏腻,鞋底踩踏的触感逐渐被绵软的海沙替代。巨大的阳树夏娃根系犹如虬结的巨龙盘踞在头顶,将四周的海水染成静谧的深蓝色。
通往海之森的道路异常幽静。无数沉船的残骸与巨鲸的骨架横七竖八地半掩在白沙中。露娜抱着破烂的帆布包,一边往前游一边用手指在空中比划着古怪的方块符号,嘴里神经质地快速念叨。
莉莉西亚踩着小皮鞋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猫眼墨镜,目光毫不掩饰地在那团乱糟糟的头发上扫射。
露娜毫无察觉,甚至差点一头撞在路边带刺的珊瑚礁上:“从这可以看出,第三行第二个字符绝对具有动词属性……”
“啧。”莉莉西亚大步走到人鱼少女面前,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这种负一万分的鸡窝头,简直是对本神明眼睛的惨烈谋杀,Yeah。”
没等露娜反应过来,莉莉西亚白皙的手指直接伸了过去,动作粗暴地扯掉露娜头发里纠缠的海草,顺手拍掉她肩膀上的泥沙。露娜在头皮被扯痛时发出一声无意识的“啊呜”,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莉莉西亚那只刚才帮她捡过泥水破纸、现在又在帮她清理头发的手。
“听好了,既然你要走在本神明旁边,就把你那条沾满泥巴的尾巴擦干净。”莉莉西亚扬起下巴,把手重新揣回黑白短裙的口袋里,“我可不想被别人误以为我带着一只零分的深海海带出门,Yeah。”
“那个莉莉西亚小姐!”露娜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几乎要把脸贴到墨镜上,“你刚刚用的是神明这个词对吧?在古玛雅文字的变体里,关于神明的后缀通常伴随着十三种祭祀语境,你刚才的语法完全符合其中第三种的傲慢特征!天哪,人类世界难道还保留着这种古老的语言习惯吗?!”
莉莉西亚嘴角的冷笑直接僵住:“……哈?这只鱼类生物在说什么负分的胡话,Yeah。”
露娜游近了一点,扒着旁边巨大的珊瑚礁。她有些生疏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刚刚被粗暴扯平、不再乱糟糟的头发,眼底亮晶晶的:“谢谢你,莉莉西亚!海面上的世界,真的像书里写的那样,有开满鲜花的大陆吗?”
“鲜花?”莉莉西亚冷哼了一声,但却没有推开靠得极近的人鱼。她伸手扶正鼻梁上的墨镜,扬起下巴,“上面的花开得也就勉强及格吧。但总比你们这里满是海腥味的咸水好闻多了,Yeah。”
艾斯走在后面,双手枕在脑后,看着那个被历史疯子缠得满脸写着“想打人”、却一次都没有拔出扳手把人砸飞的娇小背影,咧开嘴,压低帽檐吹了个响亮的口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