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流变得越来越缓。一行人在一块巨大的方形石碑前停下了脚步。石碑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方块符号，在微光下散发着古老而沉重的压迫感。

“就是这里！”

露娜在触碰到石碑的瞬间，整个人发出了近乎病态的战栗。她紧紧趴在石头上，眼镜片上全是被海水激起的光晕，干瘦的手指颤抖地抚摸着上面的每一个凹槽：

“多么完美的雕刻工艺！这种完全无法被岁月腐蚀的材质，绝对是那个失落时代的杰作！看啊，这笔画的顿挫，这充满了愤怒与克制的线条！”

黑桃海贼团全员瞬间屏住呼吸。艾斯停下了掏耳朵的动作，直勾勾地盯着那块巨大的石头。丢斯更是紧张得手心出汗，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匕首柄。

“露娜。”丢斯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快，上面写了什么？”

露娜深吸一口气，脸色庄严得像是要迎接整片大海的审判。她闭上双眼，双手合十，用一种跨越了数百年的深沉语调，声情并茂、一字一顿地朗读出了她这三年来的终极研究成果：

“对——不——起！”

一阵深海的暗流卷着几片破海草从他们之间穿过。

艾斯眨了眨眼睛，抓着后脑勺：“对不起什么？”

露娜理直气壮地一挺胸，镜片在微光下闪过一道绝对自信的白光，声音比刚才还大：“没有然后了啊！我研究了三年，就只查到了这三个字的对应译本！”

“扑通！”

沉闷的倒地声整齐划一地在海之森响起。除了留守在船上的薇薇安，黑桃海贼团全员在海沙上摔出了一个完美的扇形。

丢斯一头撞在旁边的珊瑚礁上，捂着额头声嘶力竭地惨叫：“只认识这三个字你给我用这么骄傲、这么博学的语气念出来啊！！我还以为你要解读出世界毁灭的真相了啊！！”

“但是……这块石头真的很温柔啊。”

露娜并没有理会丢斯的咆哮。她重新转过身，干瘦的手指轻轻抚摸着石碑冰凉的表面，眼底的狂热在这一刻完全散去，化为一种沉甸甸的死寂。

“鱼人街的老大们都说，人类的血液是最肮脏的。天龙人的血统，更是出生就带着原罪的垃圾。可是如果几百年前的古人，会把这么大的一块石头刻满字，只为了在最开头写下‘对不起’……说明无论是谁，犯了错都会道歉，都在试图互相理解，对吧？”

少女回过头，清澈的目光落在艾斯和莉莉西亚身上。

“血统和出生是没法选的。不应该因为是谁的孩子，或者生在什么地方，就被认定为绝对的罪恶，对吧？”

艾斯按在橘色牛仔帽上的右手猛然收紧，捏得帽檐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他用力向下扯了扯帽子，宽大的帽檐彻底压了下来，额前的黑发将那双漆黑的眼睛遮在了一片死寂的阴影里。

莉莉西亚的呼吸瞬间停滞。她的手死死攥紧黑白短裙的边缘，布料被揉出深深的褶皱。视线像被钉死在自己的小皮鞋上，那一向高傲的伪装在“天龙人”三个字落下的瞬间，被硬生生砸出了一道肉眼可见的裂痕。

四周的海水似乎更冷了。

莉莉西亚没有说话，珍珠小皮鞋在海沙上碾过。她顺着水流的方向往旁边挪了半步，单薄的肩膀刚好贴上了旁边那只散发着滚烫热量的手臂。

温热的皮肤撞上来的那一秒，艾斯没有转头，视线依旧盯着前方的石碑。他高大的身躯微不可察地侧了侧，宽阔的后背严严实实地挡住了从深海暗沟里吹来的刺骨冷风。

“啊。”

艾斯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股直接撕裂海水的狂暴力量：

“只有弱者，才会把一切推给血统。”

莉莉西亚侧过脸，猫眼墨镜后的紫色瞳孔里倒映出少年紧绷的侧脸。她紧紧攥着裙角的五指一点点松开，嘴角那抹居高临下的弧度重新翘了起来。白皙微凉的指腹直接贴上艾斯腰侧滚烫的皮肤，安稳地敲了两下。

“Yeah。说得不错，艾斯。”

太阳的光线逐渐从阳树夏娃的顶端退去，光影在深海的泡泡通道上拉出长长的暗金色轨迹。海水的咸腥味里混入了一丝属于人类城镇的烟火气。

黑桃海贼团在一处戒备森严的鱼人空手道道场外停下了脚步。露娜一只手死死抱着她的笔记本，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拎着一包刚从烤肉店里打包出来的、还冒着滚烫热气的海兽肉串。她冲着里面探头探脑的几名甚平门下弟子挥了挥手。在这个区域，鱼人街的流氓连靠近的胆量都没有。

不远处的暗巷里，几串浑浊的细小气泡悄无声息地升起。

“喂，看到那个穿黄衬衫的小鬼了吗……是能力者吧。”

“能力者？”

“呵……那可是既能卖钱，也能用来干脏活的好东西。”

“快去报告老大，这可真是不错的猎物。”

水流涌动，暗影迅速消失在长满青苔的砖墙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