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昀忍着笑,点头:“听了听了,陛下定是听了的。” 只是那语气,怎么听都像是敷衍。
陈慧娴则是一本正经地补刀:“陛下虽或有片刻分神,然陆尚书声若洪钟,条理分明,想来关键处,陛下应是入耳了。”
陆瑾年看着眼前这三张神色各异的脸,顾昀毫不掩饰的看好戏,陈慧娴平静面容下的微妙调侃,再回想自己刚才在朝堂上全身心投入的慷慨陈词……
她默默收起笏板,深吸一口气,最终只化作一声无奈又憋闷的长叹:
“……唉!”
这一声叹,百转千回,道尽了一个认真办事的臣子,发现自己可能在对牛弹琴时的复杂心情。
贺清持终于在此刻,几不可闻地低笑了一声,又迅速敛去。许慕言耳尖微动,瞥他一眼,再看向阶下终于“同仇敌忾”般用谴责目光看向自己的三位姐妹,终于破功,扶着额头笑叹道:
“好了好了,是朕的不是。陆卿今日所奏,朕稍后必细细披阅,可好?至于你们几个……” 她目光扫过顾昀和陈慧娴,“下朝了还不散去,是想陪朕再理理政事?”
顾昀立刻从善如流地拱手:“臣等不敢!陛下勤政,臣等这就告退!”
说着,便拉上还在兀自郁闷的陆瑾年,与陈慧娴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三人行礼,转身退去。只是那离去的身影,依稀还能听到顾昀压低的笑语和陆瑾年不甘的嘟囔。
殿内重归安静。许慕言摇头失笑,转向贺清持,却见他正望着自己,眼底残留着未散的笑意与一丝极淡的赧然。
“瞧,”许慕言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已然恢复如常的耳廓,“都是你惹的。”
贺清持握住她欲收回的手,低声道:“是陛下先招惹的。”
“还好……只是她们几个发现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也只有她们几个,才敢这样“指责”朕。” 她继续道,语气里没有半分愠怒,反而透着一种被纵容的、细微的骄矜,“换了旁人,哪个敢在散朝后这般“逼问”天子私语?也就她们最会抓人错处的,再加上瑾年……”
她想起陆瑾年那副痛心疾首、仿佛心血被辜负的模样,又觉好笑,“瑾年是个称职的尚书,满脑子都是政务条陈,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尤其是对她自己经手的事。”
她说着,微微侧身,目光投向殿外那三人早已消失的甬道方向,午后的阳光将空旷的殿前广场照得一片明净,再无旁人。
“下次……” 许慕言收回目光,落在贺清持脸上,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息般的呢喃,带着一点反省,一点保证,还有更多属于私密空间的柔软,“下次不会了,在朝堂上,朕……我需得更端肃些,至少……”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至少不能让你再被她们打趣得耳根发热。”
贺清持一直安静地听着,看着她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从庆幸到亲昵的抱怨,再到此刻这点带着赧然的“保证”。
他并未直接回应她那句“下次不会了”的保证,只是轻轻握住了她尚未完全收回的手。他的掌心温暖,将她的指尖拢住。
“无妨。” 他低声道,声音醇和,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私密,“能被她们“发现”,也好。”
许慕言抬眸看他,带着疑问。
贺清持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目光沉静而专注地回望她:“至少证明,在那些必须谨严的时辰与场合里,”
他略顿,意有所指,“陛下依旧是许慕言,而非仅仅是靖国的帝王。她们……是能看见,也愿意守护这一点的。”
“不是臣子对君王的敬畏疏离,而是挚友对“许慕言”这个人本身的了解、包容,甚至带着善意的戏谑与维护。这份情谊,在这九重宫阙之中,何其珍贵。”
许慕言听懂了。心头那点因“失仪”被当众点破的些微窘迫,瞬间冲散。
“是啊,正因为是她们,所以不必时时紧绷着帝王的甲胄。这份松弛,本身也是一种难得的信任与馈赠。”
她反手握紧了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一下,像是某种无声的回应与亲昵。
随即,她扬起脸,那点赧然已尽数化为明亮的笑意,又带上了属于帝王的、一点点狡黠的强势:
“话虽如此,下次朝会,朕定要坐得端端正正,认真听。至于夫君你嘛……”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也要学着,更沉稳些才好,至少,不能那么容易叫人看了去。”
贺清持从善如流地颔首,眼底的笑意却更深:“臣,谨遵陛下教诲。” 只是那握着她的手,并未松开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