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御书房内的烛火却依旧明亮,映照着许慕言微蹙的眉心。
陆瑾年今日在朝堂上奏报的安城修缮堤坝的银两数目,反复在她脑海中盘桓。
账目看似清晰,分项列支也无错漏,可她凭着多年理政的直觉,总觉得那数字底下藏着某种不协调的暗流。
陆瑾年退朝时那欲言又止、同样带着疑虑的眼神,更证实了她的猜测并非空穴来风。
她提起朱笔,在一张素笺上快速写下几行字,随即唤道:“清持。”
一直静候在侧的贺清持应声上前:“陛下。”
许慕言将素笺递给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你持我令牌,秘密前往安城。陆瑾年今日所奏的款项,朕总觉得有异。安城临海,堤坝乃民生根本,不容有失,亦不容有人从中伸手。”
她抬眼,目光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你亲自去看看,账目、物料、人工,暗中查访,不要惊动地方。”
贺清持双手接过素笺和那枚触手温润却分量极重的玄铁令牌,没有丝毫犹豫:“臣明白。何时启程?”
“即刻。” 许慕言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安城路远,且多风波。此行隐秘,不宜张扬。备马车,轻装简从,叫临蛰跟着。”
她顿了顿,转身看向贺清持,眼中闪过一丝考量,“对外,朕会称你我染了风寒,需静养几日。宫中事宜,朕会安排人照应。”
贺清持颔首:“是。只是……陛下独处宫中,臣……”
“无妨。” 许慕言打断他,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狡黠的笑意,“顾昀、慧娴她们若发觉朕“不见了”,定会帮忙遮掩。朝中之事,顾昀他们也会暂且稳住。你只需记住,查明真相,保全自身。海疆之地,气候莫测,人心亦叵测,万事小心。”
她走回案前,拿起另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书,递给贺清持:“这是朕的手谕,若有紧急情况,可凭此调动沿途驿馆及暗桩人手。但非到万不得已,不要动用。”
贺清持将手谕仔细收好,放入贴身的暗袋,随后退后一步,郑重行礼:“陛下放心,臣定不辱命。”
许慕言看着他,灯火在她眸中跳跃,最终只化作一句轻声叮嘱:“去吧。早去早回。”
贺清持不再多言,转身没入御书房的阴影中,身影如墨滴入水,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贺清持领命离去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御书房内重归寂静,只余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许慕言重新坐回案前,目光落在陆瑾年那份奏报的抄本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安城”、“堤款”几个字眼,先前那丝隐约的不安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如滴入静水的墨,丝丝缕缕地蔓延开来。
……不对。
这念头越来越清晰,带着刺骨的寒意。
若账目真有猫腻,对方岂会毫无防备?陆瑾年今日在朝堂上虽未明言,但她那细微的停顿和眼底的疑虑,或许早已落入某些人眼中。
安城……临海,远离陵城,势力错综复杂。若有人存心做局,引陆瑾年前往查证,那等待她的,恐怕不是账册,而是……
灭口。
许慕言猛地站起身,袖袍带倒了手边的茶盏,瓷片碎裂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陆瑾年那性子她太清楚了,耿直刚烈,眼里揉不得沙子,一旦起疑,必定亲自前往查个水落石出,且为了不打草惊蛇,极有可能孤身或只带少量亲随!
“破局不如掌局……” 她低声重复着方才说的话,眼中骤然闪过锐利的光芒。
坐等消息,被动应对,绝非她的风格。既然对方可能布下杀局,那她便要成为那个执棋入局、反客为主的人!
“来人!” 她扬声唤道,声音已恢复冷静,却带着急迫。
侍立在外的心腹内侍奚韦与沭羽应声而入。
“奚落韦,你立刻秘密出宫,去顾昀府上。沭羽,你去陈慧娴处。传朕口谕,令她们今夜子时,直接进御书房,朕有要事相商。”
许慕言语速极快,“记住,务必隐秘,不可令第三人知晓。”
“是!” 两人领命,迅速退下。
许慕言不再犹豫,转身步入内室。她利落地褪去繁复的朝服,换上一身毫不起眼的暗色劲装,以同色布带将长发高高束起,又取过一件暗色斗篷披上。
镜中的女子,眉宇间褪去了平日的雍容威仪,只剩下沉静的锐利与果决。
她检查了袖中暗藏的匕首和几样应急之物,又拿了一个糕点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