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标表面的蓝光剧烈闪烁几下后彻底熄灭，变成了代表死寂的灰色。

舰上只余众人粗重的喘息声，白令海直接虚脱在驾驶座，顾戍野扶着奥菲莉娅，后者脸色惨白地靠在椅背上，眼神逐渐恢复焦距，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和后怕。

林墟歌醒来，眼睛变回红色，开始着手解析辅助计算机代理期间获取的数据。

西里尔缓缓吐出一口气，身体轻轻晃了一下。他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脸上又挂回了略显疲惫的散漫。

“要我说……”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目光落在林墟歌已经恢复正常的眼睛上，停顿了一秒，“下次下载非敏感数据前，我们怕是得先问问里面是不是住了不文明的房客。”

林墟歌望着他，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犹豫半天后才点了下头。

白令海看着瞬间被清空的数据缓存区，苦笑一声：“合金配方……没了。”

“往好点想，”奥菲莉娅有气无力地接话，“金魂也没了。”

林墟歌叹了口气，打了声招呼后就回到了个人舱室。虽然当时下线下得够快，但那共鸣到底还是给她带来了影响，机体一直有些过热，她需要进行冷却和自检。

但是有个烦人的家伙，一直不近不远地悠悠缀在她后面。等到她进了门，想以雷霆之姿光速关上舱门时，这人就闪过来，把门抵得让她关不上。

她咬牙，人类的力气该有这么大吗？

她没有继续加大力量，一是怕他们俩直接把门扯下来，他们没钱换新的，二是怕伤到他。

两方就这样僵持住。西里尔低头看她，手上力道不减，“我看到了，我知道你不是活人。按我对仿生躯体的浅薄了解，你现在需要自检一次吧？哦，可能还得加个冷却，你挺热乎的。”

林墟歌在听到他第一句话时就咬住了唇。

这家伙……

西里尔抵住门，看着脸色红润得不正常的她，语气斩钉截铁到不容拒绝：“你系统过载了。让我进去，你现在需要有人看着，而我既有相关的专业知识，也不会趁你睡着把你拆了卖零件。”

林墟歌：！

她浑身一震，一时间愣了神，手上忘了继续发力。西里尔抓住机会，瞬间闪进房间，关门落锁一气呵成。

林墟歌回过神来：……

她看着西里尔格外真挚的眼神，又看了看两人差了一个头还多的身高，自醒来后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她深深吸了口气，转过身，把角落里的检修设备拉出来。

算了，“你自己找的活，跪着也得好好做完。”

西里尔笑眯眯的，“得嘞，包您满意。”

林墟歌闭着眼睛躺床上，周身连接着数根半透明的柔性管线，冷却液输入她发烫的机体。强制休眠协议启动，意识沉入机体深处。

西里尔做完初步检查，调整了一下输液速率。核心温度在稳定下降，但神经接口还有残留的异常电信号，她需要时间进行深度自检和缓存清理。物理损伤倒是轻微，主要还是过载问题。

他又去打湿毛巾，把她的脸和头发仔仔细细擦了一遍，确定干净后，再把拧干的毛巾挂回架子上。

他坐回床边，注视着林墟歌苍白的脸。面前的姑娘陷入了沉眠，平日里的鲜活狡黠全部消失，只剩下令人害怕的死寂。

他垂下眼。她可能不知道，像她这样全身上下每一寸都被改造成机械的，全银河只剩她一例。他能确定林墟歌是活人，她不是人类联邦那边搞出的乱七八糟的AI，她平时的模样不是AI能演出来的。

人改机械。这是地球联合国特有的技术，而残存的其他样例被多个国家追赶、瓜分，现在已经死绝了。

他曾经在军部的会议上，听过关于地联火种计划的简报：终焉之键失控第二年初，火种计划启动，地联将全文明数据都保存下来，输入不明载体内。他们的物理学、工程学、社会学，每一个板块的内容都价值连城，每一个国家的高层都想去得到，每一个势力找了八十年都没有找到。

军部本来已经放弃了。

直到2533年，项目重新启动，任务被莫名其妙地分到了他头上。他是一个特工，他没有对任务说“不”的权利。于是他便顺着火种的痕迹一路找来，使了点阴招登上了锈火号，又想方设法赖在上面不走。

但……火种计划的载体。他，他的上级，他们所有人，都以为火种就是一块普通的物理载体：芯片，计算机，卫星，或者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稀奇玩意。

什么都行，除了活人。

他最开始，还以为是锈火号在那片星区捡到了林墟歌，而林墟歌身上正好携带着那块物理载体。

他把自己给想笑了。有点地狱，这思路倒还真没错，但谁能想到，林墟歌就是那个载体本身？

他以前从来都没想过，地球联合国，居然真的能疯狂到将整个文明的数据——都灌注到一个活人的身上。

他偷偷翻看过机密档案，地球联合国的人改机械，是需要将活人一点点拆开，把里面的血肉逐步替换为机械的，甚至到了最后，连大脑都会被换成蛋白质芯片。

如果她当时改造的时候，他们是完全按照她原本的身高身材长相去制作的机体，看她这张脸，结合她平时的状态，她不会超过二十岁，或者……更小。地联最后的几年相当动荡，征兵是没有多少限制的。

他深吸一口气。二十岁，他还在不知道哪个倒霉目标的家里搞暗杀，又或者是去哪个星球上，跟着当地陆军端海盗窝。

火种数据库和意识都被输入到那块芯片里，那个时候的她，又在想些什么？她……痛不痛？

西里尔将掌心贴在她脸上，确定温度已经逐渐下去。他松了口气，坐在床沿，一手拉着女孩的手，另一只手打开终端，开始上网打发时间。

要不要趁她现在没空理他，汇报一下任务进度呢……前些天上级还问过他来着。

西里尔摇摇头。算了，等她醒来要是发现这事，非得把他宰了不可。难得找到一个像家的地方，难得过上不用随时担心会不会死的安稳日子，他还想多待会呢。

任务什么的，见鬼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