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头换面的锈火号滑行在瓦格-奥罗斯仲裁帝国的第七星域边境。
林墟歌站在副操作台前,双手在数个虚拟键盘上来回跳跃,调试着从黑市角落淘来的一套二手广义频谱感知阵列。这套设备原本用于深空地质勘探,经过她三天不眠不休的改造,其性能提升了百分之四百。
她蹙着眉,感知结果有点过于正常了,设备屏幕上所有波形的振幅和频率都完美地贴合着深空背景辐射的理论曲线。
……等等,这连一丝一毫的随机噪声都没有?
“检测到异常。”林墟歌的声音干涩,她意识到自己已经盯着屏幕看了太久,久到时间感开始模糊。“感知阵列显示,背景辐射的随机性正在消失。’
顾戍野从主驾驶位转过头:“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片区域的物理法则正在变得……规整。”她试图找到合适的词汇去描述它,“就像一张被反复描摹到光滑的纸,所有天然的纹理都被抹平了。”
白令海嗤笑:“又是你那套二手设备的毛病吧?上次你还说检测到负熵流,结果只是冷却管泄漏。”
“不,这次不一样。奧菲莉娅面前的多个屏幕上,数据流正在以反常的方式排列组合。“我监听到的空间站常规通讯信号……正在发生语法退化。”
“语法退化?”顾戍野皱眉。
“嗯。正常的语言会有冗余、会有误差、会有即兴发挥。但过去的三个小时里,所有经过这片区域的通讯信号,其信息熵都在持续下降。用词越来越简单,句式越来越重复,就像……”奥菲莉娅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就像说话的人正在忘记如何复杂地思考。”
明镜台虚弱地插话:“会不会是......某种区域性干扰?比如灵能静滞场?”
“灵能静滞场会抑制信号,但不会改变信号的内容结构。”奥菲莉娅摇头,“这是从信息层面上的简化。或者说,退化。”
林墟歌不自觉地咬住下唇,一股寒意直窜头顶。她调出了光学传感器的原始数据流,开始逐帧分析舷窗外的星空。
起初一切正常,遥远的恒星就像洒在黑色天鹅绒上的碎钻。当她把连续一百帧的画面都拿来进行差分对比时,发现那些恒星的位置没有任何变化,精确到像素级的完全一致,跟贴在舷窗上的贴纸似的。
她打了个寒颤,关闭算法,转头直接看向舷窗外。深空乍一看一切如常,但当她眨眼时,方才残留的视觉图像与睁眼后看到的星空完全重合。
“顾哥。改变航向,向右舷偏转15度。
顾戍野依言推动操纵杆,飞船姿态调整,星星依旧固执地停留在原来的位置。又过了一会,整片星空才像延迟加载的图像一样,跳到了新的位置。她咽了口唾沫,周围越发沉重的空气把她固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你们……看到了吗?”
“看到什么?”白令海困惑地说,“星空很正常啊。我说,你们是不是太紧张了?我们需要的是休息,不是自己吓自己。”
奥菲莉娅倒吸了一口冷气:“我的时钟……和飞船主时钟差了8秒。但我十分钟前核对时,它们还是同步的。”
“可能是计时误差。”顾戍野手指敲击着控制台,节奏越来越快。
林墟歌低头看自己的双手,握拳,松开,动作流畅,没有异常。当她连续重复动作十次后,第十一次松开手掌时,每一根手指弯曲角度和展开的速度,都像是复制粘贴的第一次动作。
她心下一沉,“现实在……卡顿。”
就像性能不足的模拟系统。为了节省运算资源,它会重复使用之前计算好的结果。
“什么?”奥菲莉娅追问。
林墟歌转头看向舷窗,那些星星依旧虚假地锚定在深空中,“意思是,我们现在经历的一切,星空的运动、身体的移动,甚至时间的流逝,都有可能是被回放的缓存数据。”
白令海大笑起来,“哈!你是说我们在一个劣质VR游戏里?得了吧,林墟歌,你该去睡一觉了。”
他笑得像一段被循环播放的录音。
辅助计算机的温度在持续升高。它在疯狂运转,试图找出逻辑漏洞,但越运转,系统日志里出现的重复计算就越多。
同样的错误检查流程被执行了成千上万次,每次的结果都完全一致,时间轴却显示这些执行是连续的。时间在循环。或者说,他们的感知被困在了一个时间切片里。
林墟歌止不住地战栗。能施加这种程度的影响的……就只有那些不属于这个宇宙的生命!
感知阵列屏幕上的波形突然拧转打结,变成一团不断自我复制的几何噩梦。蓝色基线融化成污浊的紫色,随即迸发出无数尖刺,每一根尖刺都扭曲成林墟歌记忆中破碎的画面。
奥菲莉娅抽烟的侧影、明镜台溅出的血珠、西里尔复杂的目光——
所有的画面又被瞬间打碎,重组为无法理解的尖叫符号。
【上校,检测到不可解析场。方位191,仰角7。】
林墟歌的两步上前,调转了主传感器,屏幕上深空的黑暗开始流淌。星空像一块被浸透的墨迹画布,逐渐开始濡湿溶解,一群昆虫状生物随后降临到了现实。
它们头部生有巨大且无眼睑的眼球,黑色发光触手在十条副肢上不断扭动。下半身折叠在苍白腹面之下,近圆形的翅膀上覆着三角形鳞片。
一只体型较小的虫子突然出现在林墟歌身边的舷窗外,甲壳上的纹路组成了她童年住所的街道地图,下一秒又坍缩成远处一个闪烁的光点。
引擎舱的卫生间内,传来白令海压抑的呕吐声。
“声音……”奥菲莉娅紧攥着手,血丝从她指甲下渗出,“它们在唱歌……把母亲哄我睡觉的摇篮曲……唱成了数学公式和腐烂的鱼腥味……”
全船的灯光突然全部熄灭,船舱内壁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正在蠕动的混沌。它们在不断自我折叠,散发出非光谱色的诡异辉光。
而后灯光又重新亮起,一切恢复正常。
顾戍野盯着导航面板,手指悬在控制键上良久。那些本该如呼吸般自然的操作按键突然变得陌生,屏幕上的符号时不时扭曲成母亲临终前病房窗外的树影。
白令海在歇斯底里地咆哮:“别**变成我弟弟的脸!”
他掌下的洗手台一半是金属,一半是某种温暖的肉质组织,他眨眨眼,它又全部变回了金属,但触感仍旧残留在手上,柔软而湿润,还带着小时候弟弟发烧时额头的那种烫。
明镜台在沙发上蜷缩着。他开始剧烈咳嗽,血沫溅到沙发上。咳出的每一滴血都是标准的圆形,边缘光滑如球体截面,在灯光下反射着完全相同的光斑。
“我的伤,”明镜台喘着气,“怎么突然就不疼了,一点感觉都没有。”
……
奥菲莉娅瘫在通讯台前,双手紧紧抱着头。数据流在屏幕上滚动,每一条信息都在进入她视觉皮层时被篡改:贸易报价变成讣告,导航坐标变成墓志铭,加密信息变成她小学时写的第一行代码。
然后,她闻到了格里菲斯的香水味。弥漫在空气中,带着体温暖意的真实味道。
她猛地抬头。
格里菲斯站在通讯台旁,穿着他们最后一次约会时那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她送他的那块停走的腕表。
“奥菲莉娅,”他的声音和记忆里分毫不差,那种带着轻微鼻音的温柔,“我需要和你谈谈。”
奥菲莉娅的呼吸停滞。理智告诉她这是幻觉,是虫群的把戏。
但每一个神经元都在尖叫:他是真的。
“你怎么在这里?”她听见了自己干涩的声音,感官接受到的除他之外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我一直在这里。”格里菲斯微笑,那个她曾爱过的、略带羞涩的笑,“在你记忆里最安全的地方。”
他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到她的脸颊。奥菲莉娅猛地后仰,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你不是他。”她咬牙说,“格里菲斯在——”